南通开发区休闲洗浴|从水泥池子到药浴桶的二十年
下午四点,上海路富新园小区后门的“老汤池”卷帘门拉上来一半,老板娘赵桂兰正蹲在门槛上,用钢丝球刷那双黑色塑料拖鞋。隔壁水产店老板拎着两条鲈鱼经过,朝里喊了声:“赵姐,今天水热不热?”她头也不抬:“你进去试试不就晓得了,刚换的煤气,烧到八十几度了。”
这家店开了十八年,招牌底下还挂着“南通开发区休闲洗浴”的旧铁皮,漆面被梅雨季的潮气拱起一片一片的,像干裂的河床。往里走,换衣间三排铁柜子,锁扣是那种老式挂锁,钥匙拴在橡皮筋上套手腕。池子是两个水泥砌的长方池,贴着白瓷砖,靠窗那个大池常年四十二度,水面上飘着两个塑料瓢,一个红色一个绿色。
南通开发区的洗浴,和市区那种金碧辉煌的会所完全是两路货。这边工厂多,纺织厂、电子厂、造船厂,下了夜班的工人,浑身机油味混着汗味,没几个人愿意回家烧水。老汤池最兴旺的时候,是2010年前后,那时候对面刚建了中天科技的新厂区,晚上九点以后,更衣室的条凳上坐满等人的人。有一次夜班放工,二十几个小伙子涌进来,池子里跟下饺子一样,水都漫到池沿。
药浴桶与两个淋浴喷头
2008年老板老周从河南买回来四个杉木药浴桶,桶壁用铁箍箍着,底下架着小电炉。每个桶里丢一个纱布包,里面是艾草、红花、透骨草,都是他按自己的方子配的。有几年,这成了店里的定海神针——纺织厂女工腰肌劳损的,纱线捋多了腱鞘炎的,下了班花十五块钱泡四十分钟。有个做缝纫的江西大姐连着泡了三个月,说是肩膀不再咯吱咯吱响了,第三个月她拎了一兜橘子来谢老周,老周没要橘子,收了她一包自己晒的干辣椒。那包辣椒后来挂在炉子旁边,一直挂到干了瘪了,成了灰褐色,再后来被哪个顾客当成香料扔进药锅里煮了,满屋子一股呛味。
淋浴间只有两个喷头,对面靠墙各一个,中间挂一条深蓝色帘子,被水汽沤得滑腻腻的。有人洗澡的时候总爱把手表摘下来搁在窗台上,走的时候有时候就忘了。赵桂兰用一个铁皮饼干盒装这些失物,盒子里躺着几只电子表、一把折叠伞、一副单只的劳保手套。要是有人回来找,她就能从盒子里翻出来。直到今年清明,盒子里还压着一条印着“第十六棉纺厂成立五周年”的白毛巾,1987年的。
搓澡老韩的一把刮刀
老韩是唯一的搓澡工,河北邯郸人在这里落了脚,一把羊角刮刀用了十五年。刀柄用地上的红胶带缠了三层,末梢磨得发亮。他的手法粗中有细,通常用三片小毛巾打泡。,左手臂帮顾客撑住肩胛,右手掌根先压后推,紧的给他推散了,松的重新归位。有人趴躺在那儿跟他聊天:“老家挣得慌吗?”他手上的动作不会停,闷声回一句:“家里两个孩子盯着大学榜单呢,你说慌不慌。”说完就把客人翻面。刮刀探进耳后根皮肤和头骨连接的那道折缝里的时候,大多数人就不发声响了。
三楼休息间的水与夜晚
要从水泥池上岸,走斜向上的铁楼梯上到三楼休息间。这房间大概二十五平,五个折叠躺椅左一个右一个摆着,墙上嵌着一个废旧厂牌改装的闷音箱。电视机挂在东北角,遥控器上4键塌不下去,只能靠掐住旁边的边角拨动换台。楼下老汤池的一天里的头一阵安静来自这里——傍晚五六点钟,通常只有一些接孩子还早的爹、上夜班前想赖一会儿的焊工。
偶尔休息间的的折叠桌角有一只塑料水壶,有人的凉白开水早上灌的现在已经晒得温热。卖香蕉的阿姨有时也在这放几只皮有点黑斑但还正常的芭蕉,两块钱一根,自己扫码丢进铁罐头里。她去过开发区那家富海洗浴广场一次——亮堂的灯光、六位数的新风机器、软包椅子排三行,可第二天她会照旧来这边三楼,找个角落墙角坐下。“多便宜呀”,她自己念叨常客问着。
南边公寓楼新建了两个大浴场,带汗蒸房房间,养心温的磨石暖屋四周白气稀薄。有的同事叫张桂生一起夜里去打棋的老陆去过一回合——“哪儿算浴室呢?像进了医院候诊,人坐那儿都巴不得穿正装”。晚饭喝酒时说这话时他就又多抿一口黄酒。往后八点后又见得他拎袋子毛巾走街檐,一路拐过上海路小吃店的油大烟就往单张铁皮招牌掀扬的底下处迈步而已。
最近雨水下多了老墙皮有些胀地方塌下来压掉大半挂“县洗南通开发余”半截字边缘被斑驳水锈抠掉一圈,泡汤那边有人横躺在更衣的大长座椅的一条又空隙的格构之间,醒来望着雨糊窗户,反手将棚铺的铁茶缸墩床腿旁:“老周,你说明天这雨再不情,二楼住着保不住又要拿桶得了一溜。”远处的桶口在积水咚磉音,还没有人提换招牌那茬旧事情。雨滴顺着半撂着的尼龙雨棚小奏几根排雨管的陈旧高音点音调调从傍晚渐渐趋向得紧要起来。没有更多话讲了。楼上睡觉人翻翻身,楼下等水温的点,今天夜里反正还要再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