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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台鸡窝最出名三个地方|旧票根上的城郊地名考

一九九三年春天的黄昏,我在顺德路老宅的樟木箱底翻出一张粉红色的汽车票。票面印着“邢台——南大郭”,票价八角,副券被撕去一角。票价背后,有人用蓝色圆珠笔潦草写着三个字:“下窝村”。这张票是我祖父的遗物,他生前在邢台市禽蛋公司当会计,专管收购业务。一九七〇到一九八五年间,邢台城郊养鸡业最兴旺,民间把养鸡专业村俗称“鸡窝”,而“最出名三个地方”的排名,一直是收购员们路上争论的话题。

祖父留下的工作日记里夹着一张油印的《收购路线图》,图上有三个圈。头一个圈划在南大郭村的沙河北岸,那里有一排红砖砌的孵化房,门楣上贴着“邢台市种禽一场”的褪色搪瓷牌。这个场子出名,不光是鸡多,而是有种特别的“代哺”业务:城里人花两毛钱,可以把自家母鸡下的鲜蛋送来,由场里的电孵箱代孵,二十一天后领回绒毛鸡仔。一九八一年春,我的邻居赵大伯提着一篮六十枚鸡蛋去孵化,回来时篮子里挤着五十四只雏鸡,一路叽叽叫,引得牌坊街的孩子们跟了半条街。

第一处:南大郭的“窝”在坡上

南大郭的鸡窝不在村中心,而在村西一道土坡上。坡上原有三座砖窑,窑顶盖了瓦,改成鸡舍,接的是热窑的余温,冬天省柴,小鸡不容易冻死。我堂兄文革后期下乡,就在这坡上干过两年。他说鸡舍里“铁丝网隔栏,一栏二百只,喂的是麸皮拌槐叶,下蛋时装进柳条筐,筐底垫麦秆”。每逢收购日,三座窑里同时收下的鲜蛋能码满一张乒乓球台。

那里最有名的物件,是一把黄铜定做的“蛋径卡尺”。收购员用卡尺量货,鸡蛋腰径小于四厘米的,一概降价二分六厘。赵大伯不服气,拿自家的蛋去复核,被另一位收蛋的老把式(已经退休的矿工)当场戳穿——卡尺没问题,是坡后的鸡窝里掺了鸭蛋。因为鸭蛋分量大,卖价低,无良小贩就把鸭蛋晒得颜色浅一点,混进收购队的木盘里。这件事传开后,南大郭反而出了名:鸡窝虽大,规矩更硬。

第二处:大梁庄的“楼式”窝与其钥匙牌

和南大郭的土窑不同,大梁庄(即现桥东区梁庄路一带)的鸡窝盖成了两层的青砖楼。底下一层养鸡,上层住守窝人。楼式设计采光好,一九七八年因为暴雨倒了一侧山墙,露出内里的隔间,大家都看到小鸡栏里垫看当地产的铁矿石渣,说是吸潮消炎用。这座楼房最高的笼舍分三层铁网,每层伸出木道的“条板走鸡梯”,鸡群上上下下,像短翅膀的攀火车。

出名的原因是那里的钥匙牌。每笾鸡蛋放在回收站,收购员发一枚红漆竹牌,上面用烙铁烫出“梁”“孵”“二尺四排”“粪”等记号。六月的一天,祖父的鸡蛋车在大梁庄街口翻倒,洒了三百多枚蛋。一伙带麦草帽的村民没哄抢,倒在树下用双手捧碎蛋,蛋清漏在地上他们却在笑:“幸好巢里新半孵的雏鸡今晨出壳了,不然亏死。”祖父后来回忆,一条街的人居然各自修好了自家的散架鸡笼,那份默契的直接原因是他这个帐房先生会帮他们把“绿票子”(兑现产价格数的小券)作配合性登记串成户头。

“干这行心里要有路,山转水转,买蛋的人和卖蛋的人都在互相看,你的称谓不香,你说的笼子不经吓,东西便赊不出一包盐。”

这是老收购员齐国盛(一九五〇年曾在粮食局喂过牲口)的话。他说这话时蹲在大梁庄坡帮口,指甲揩了揩嘴边的蛋壳沫,眼里看着新来的学徒数错了鸡翅毛。

第三处:王快河口——候鸟地式的转脚点

真正算得上“最出名”的第三处,老谱上传曰是王快河口(因上世纪七十年代修库改道,准确名称是“王快港东侧杂院”)。此地的亮点在于:此处并非菜蛋集中路,而是办暖鸡春舍,以转(放转条、换集篓)中转类役者极享大名。

一九八五年前后,农民开始养“商品土鸡”,求速尽快载、每批间隔过街下地。王家河水流缓的时候,河口架几根长亭木桩,密孔竹条拼接为平台,顶上悬着一顶一条条的旧帆布:顶上每隔一会儿就哗哗抖进风凉干。据说,南来北往的笼车在同一刹上一窝蜂到达——这些从北站或南和县手里贩的八成是快速生长的幼鸭鸡杂色青脚系,经过这里需要清疖饲料,才继续分批转售乡社合作社。这个站并无具体牌号,只是凡附近公社的人要买拔光绒毛的“风冻活口鸡”,冬三月都奔这里交接签券。

时期/东西沙河套南大郭(第1家场设新窝)货品和计重方式
晚春(北转翎)受精标准(上圆径3.8-4.2cm/手工测)蛋托纸已捂半年灰发旧
盛夏(车壳盖湿布)如遇连阴湿,每笾加验焐抽缝布袋尺幅售主不在此盖干汗手指印

回看那张旧汽车票上的“下窝村”,在今天的地图上是不存在的地名,很可能便是从王快道以东到沙河南的并合代称。我读过一本现代农业专科编写的考察纪要残页(只上半页,没有署名和下页),提到此“鸡窝”中的一号屋,其三名主要人物各有一篇手谈:一人记会计簿册注明鸡苗死于纽结肠套那季度六起另录,某一人喜谈自己手提一十六只不下蛋但吃掉玉米粒价远超彼的大瓦卵去赶集;独那闷场子的少女只说一件事:她把某号窝烧掉的粪便,照祖父的法子,用它撒底再铺新秆,第二槽上小鸡蛋壳脆极了

然后票据翻到右角露出一个新铅笔写的字状:「旧营炉工说槽头喂地虫过最跑快的夜不踩窝」。

后边的笔迹擦不太清了,收在阁坡阴雨水滴的铁箔隔外帘边,纸上只有几个迟估定秤的分量——最出名三字,可是连同约数数出了含水的泥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