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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附近骚逼|秦淮河畔老巷子里的市声与门道

我钻巷子有个土办法,专挑下午三点半以后走。这时候收旧货的平板车开始挪窝,澡堂子门口倒水的伙计刚歇第二趟,巷子里的婆娘们搬出小马扎坐在阴凉里择菜。你要找南京附近那股子“骚逼”劲儿,我说的不是骂人话,是巷子深处那种鲜活的、带点腥气的热闹——水产摊上泼出来的水,卤菜店撩起的帘子,还有老门东墙根下那只整天叫唤的狸花猫。这股味儿,得蹲下来才闻得着。

先从饮马巷的下午说起

饮马巷在中华门西边,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我常去的王记卤味就在巷子中段,店门口的桐油布棚子被烟熏成酱色。老板娘姓赵,五十多岁,手起刀落斩鸭子时总爱哼白局。她跟我说,这条巷子以前是给秦淮河运牲口的马道,老辈人叫它“骚马道”,因为马粪和腥膻味常年不散。

“你闻闻,现在这卤水味儿,跟当年马汗味一个路子,都是把日子熬浓了才有的。”赵阿姨拿刀背磕了磕案板,“南京附近这许多巷子,就数这儿的风水最养人,湿气重,卤料渗得透。”

她家的老卤坛子有年头了,坛沿上结了厚厚的黑垢。我数过,坛子里泡着二十多种料,光辣椒就分新一代、三鹰椒、灯笼椒三样。赵阿姨说这配方是嫁过来时婆婆传的,婆家祖上就在水西门外做屠户,猪身上的门道比谁都清楚。我买半只盐水鸭,她必会多塞两截鸭肠,说这是“拉扯”,跟巷子里的猫狗一个道理,得匀着喂。

门西的旧货摊上翻出个铜铃铛

出饮马巷往北拐,过了钓鱼台就是门西。这里拆迁拆了一半,留下些民国老宅子。有个姓孙的老头在断墙边摆摊,地上铺块蓝布,摆着铜锁、瓷片、旧砚台。我蹲下来翻,翻出一只巴掌大的铜铃铛,铃身锈成青色,摇起来声音闷闷的。

孙老头眯着眼说:“这是过去骡马队领头牲口戴的。那时候运货进南京城,走旱路到卡子门,队伍浩浩荡荡,领头的嗓子不行就靠这铃铛。你听——‘啷、啷、啷’,跟如今外卖电瓶车的喇叭一个意思,都是催人让路的。”

我问他骡马队后来怎么没的。老头抖开一块油布,露出底下几根铁钉和马掌:“铁路通了,汽车多了,牲口就退到乡下。前几年江宁那边还有人养,专门拉砖瓦。今年再去,户主说累死了,改用电三轮。”他把铁钉拢回油布,“南京附近要再找牲口贩子的‘骚逼’路数,难喽。但味道还在,你闻这铁锈,跟骡马汗一个味儿。”

打铁巷的澡堂子和“水客”

最有意思的是打铁巷深处的“清水池”澡堂。下午四点半开门,我常赶第一池水。池子不大,水汽裹着肥皂味和一股子湿闷的汗酸——那是我说的“骚逼”的另一层。搓澡的老师傅姓陈,镇江人,在这里干了二十年。他说老澡堂有个讲头:第一池水最浑,但最出东西,街坊们的闲话都在水里泡着。

  • 陈师傅说,早年有贩骡子的“水客”,常约在澡堂谈生意。衣服一脱,泡进池子,价格就在雾气里谈定了。
  • 他有只杉木枕头,泡开水的,烫得手红,但客人就喜欢这一下。说这叫“激络”,把皮肉里的乏气赶走,跟骡马卸了鞍子滚沙子一个理。
  • 搓背时他专搓肩胛骨下沿,说那是牲口上驮子磨出的厚茧位置,人干久了也长差不多的硬皮。
“你看那边角落里躺的老李,以前就是赶牲口的,后腰有一道疤,被马蹄踢的。他每回来必泡四十分钟,说水汽能把他那老伙计的味儿召回来。其实哪有什么味儿,就是自己骗自己。”陈师傅把毛巾拧干,甩到肩头,“但人得有个念想不是?这澡堂子的水,咋说呢,算是南京附近最后一块能闻见牲口汗的池子。”

关于那股“骚逼”味的正经说头

我查过老档案,清光绪年间的《金陵杂记》里写,南京城外多骡马市场,八月开市时,“腥膻之气,借风力可闻二三里”。又说“本地人以此为常,谓为财气”。这种气味管理学,现在还有人用。三山街那家老五金店,老板在柜台下放一块旧马鞍皮,说是招揽老主顾的“镇店之物”,熟人进门先绕过柜台摸一把,生意就签下来了。

去年秋天,我在江宁秣陵桥头碰见一个养马的老汉,六十多岁,姓何。他养着两匹拉车的骡子,专给婚庆公司跑龙套,一天三百块。何老汉嚼着干蚕豆说,骡子老了不能拉车,就送屠宰场“熬骨油”,那油是修老木船的上等货。“你闻,那股子骚逼味,其实也是财富味。早年船民拿马油混桐油刷船底,又经泡又不生蛆。”

物件用途气味特征
旧铜铃铛骡马队领队标识锈味混铁腥
带毛旧马鞍皮柜台镇物/招客汗碱味裹皮油
熬好的马油修船防水、润轴焦香油腥混合
老卤坛沿黑垢引子/续味酱香透咸酸

上礼拜我又去饮马巷。赵阿姨正收摊,见我来了,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三点圆弧形的铁片,边缘磨得发亮。“前几天通下水道挖出来的,老物件,只怕是骡马用的蹄铁。”她把铁片放我手心,“你说,这条巷子底下,究竟埋了多少这样的铁疙瘩?我夜里面睡不着,听着水表箱子滴水的声音,总觉得像骡子在打响鼻。”我攥着那片铁,上面还有几道细纹,倒真像是路走到头时硬磨出来的印记。赵阿姨拿竹扫帚扫门口的鸭毛,秋风吹起来,几根白的飘过马路对面关着门的竹器店。那店里的竹篙子横在窗台上,晒得裂了口,像一把再也等不到手的旧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