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亚湾霞涌爱情街|海风停靠的第七码头
2024年秋天,我第三次站在霞涌爱情街的尽头。这里没有浪漫的拱门,没有心形雕塑,只有一根刷着白漆的旧电线杆,杆身钉着块褪色的蓝铁皮,上面用白油漆写着“第七码头”。附近渔民说,那原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渔业队的系缆桩,后来渔港迁了,系缆桩废了,不知谁在铁皮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海面——箭头下方,潮水正退出一片潮湿的砂砾地,搁着半只塑料凉鞋和一枚生锈的自行车铃铛。
这条街,早先不叫爱情街。1987年,大亚湾核电站动工,霞涌村周边涌进大批建设工人和家属。当地供销社在村东头的沙土地上,临时盖了一排砖木房,卖煤油、搪瓷盆、粗盐和胶鞋。砖房前有片空地,工人下班后蹲在那里抽烟,用粉笔在地上画棋盘。孩子们追着海风跑,空气里是柴油味和海腥味。
一间理发铺和一把梳子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93年。核电站进入安装调试阶段,文化站组织露天电影,每次开场前,空地边那间用油毡布搭的理发铺前,都会排起长队。理发的是个姓陈的江西女人,三十岁出头,剪发收两块钱,洗头加五毛。她的工具箱里有一把红色塑料柄梳子,梳齿断了三根,但每天傍晚,她都会借给等在铺子外面的年轻工人。
“借什么借?谁要梳头,自己买去。”陈师傅嘴上凶,手里已经把梳子递出门缝。
工人挠着寸头说:“陈姐,不是我梳,是给那边焊工小李的对象梳的。她来探亲,海风把头发吹成了草窝。”
那把梳子,后来成了这条街的暗号。恋爱中的年轻人不写情书,不送花——花在渔村罕见。他们互相递一把梳子,意思就是“你来见我”。理发铺门口挂起一面裂了角的圆镜子,女工们来梳头,对着镜子把刘海别到耳后,顺带看一眼海面上亮起的灯光。油毡布房顶被海风掀起过三次,每次都是工人合力压上石块重修。梳子借出去又还回来,红色塑料柄磨成了粉白色。
路名的由来与铁皮招牌
2001年,村里修水泥路,规划部门来登记地名。旧名字“供销社街”没人提,倒是一个开杂货铺的老头说:“那地方整天有人借梳子照镜子,干脆叫梳头街算了。”当时没人当真。最后立的路牌上写的是“霞涌路南段”。
真正的“爱情街”名字,是一家饮品店老板的杰作。2016年,本地人阿坤在理发铺旧址上开了家糖水铺,瓷砖台面,塑料椅子,卖三块钱的绿豆沙。当年那把断齿梳子,被阿坤从积灰的抽屉里找出来,用红绳吊在糖水铺冰柜上方。他在门口油了块铁皮招牌:“爱情街糖水铺”。路牌没改名,但外卖平台和导航地图自动采纳了这个称呼。来的人越来越多,有时周末下午,店门口塑料椅不够坐,年轻情侣就坐在空地上,一人端一碗绿豆沙,对着第七码头方向吹风。
现存的痕迹与物件
如今踩在这条街上,大约四百米长,路面是新铺的透水砖,沿街店铺换了好几轮。糖水铺旁边是修手机的和快递驿站。但有些物件没挪窝:
- 陈师傅的理发铺拆了,墙上钉着一根铁钉,挂着把新的不锈钢梳子——阿坤挂的,底下缠着红绳。
- 那个系缆桩改成的蓝色路牌,锈得更厉害,箭头旁边多了几行小字:“第七码头——退潮后可以捡到青口贝”。
- 糖水铺冰柜上,红色塑料梳子的断齿断面,被海风打磨得圆滑,像一枚淡水珍珠的切面。
阿坤偶尔给新来的游客讲起老故事:1997年夏天,一个广西来的焊工请假三天,就是为了在理发铺门口等探亲的女朋友,那天台风停了,船晚了七个小时。他站在油毡布房檐下,怀里揣着两截刚从渔具店买的红头绳。后来陈师傅的孙女从外地回来,把红头绳编进自己辫子里,在糖水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模糊,但能看清她背后那面裂角圆镜,镜子反光里有一道长长的、刚粉刷过的海堤。
我离开的时候,潮水涨上来了,第七码头露出水面半截。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蹲在边上看寄居蟹,他的防风外套口袋里露出一角塑封袋。里面是一把新的绿色塑料梳子,标签还没撕掉。男孩猛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蹲下去,把梳子放进浅水里——潮水一卷,它浮了浮,随即沉向更深的沙底。
傍晚的霞光铺在海面,像一层暖橙色的糖浆。那条街上传来阿坤拖地的水声,塑料椅子挪动,有人在喊“绿豆沙一晚要卖六十碗”。风掠过屋檐,旧铁皮路牌微微晃动,箭头指向的青口贝,正在退潮后的石块缝隙里张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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