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枝上泉是荤的还是素的|老记者跑市场问出的一桩食俗悬案
早上七点,我在东关街尽头的“老顾茶水铺”门口蹲了半个小时。老板顾长顺正往一只青花碗里舀汤,汤色清亮见底,上头漂着几粒枸杞。我问了一句“这是荤是素”,他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缸里。
扬州枝上泉,听名字像茶,喝起来也像茶,可老扬州人买它的时候总要问一句:今朝有没有加骨头汤底?这问题我跑了十三年,从渡江桥的旧货市场问到运河边的临时摊位,没人能一口气给我个准话。
一、先讲明白“枝上泉”到底是碗什么东西
2008年,我在邗江区公道镇蹲点。镇东头有家夫妻店,女人叫赵秀兰,她男人在灶间烧水。那口锅是铁打的,直径比洗脸盆还大一圈,锅沿上积着深褐色的水垢——不是没刷干净,是他们故意不刷。
赵秀兰告诉我,枝上泉的底子是用槐花、桑叶、芦苇根熬的,三样东西都从高邮湖边采,采回来阴干,不能见太阳。水烧沸,把这些料倒进去,文火滚四十分钟,滤出来的汁水就叫“清泉”。
但问题出在最后一勺上。
“清泉熬好,我男人要往锅里加一样东西。有时是猪骨,有时是鸡架,有时就是半勺猪油。加没加,加了多少,全看他当天的脸色。”
赵秀兰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择着一把韭菜,头也不抬。我问她菜单上怎么写,她拿镰刀指了指墙上挂的黑板——粉笔字写着“枝上泉(素)”,可括弧里的“素”字,早就被水汽洇得只剩一缕白灰。
这就是扬州枝上泉最麻烦的地方:它从不在招牌上承认自己是荤的,可你要是真把它当素的点,喝到碗底又总觉得有点油星子。
二、素摊和荤摊,分得清清楚楚
2015年春天,我在荷花池路的临时疏导点碰见个推三轮车的。车斗里放着两只保温桶,桶盖上贴着胶带,一个写“素汤”,一个写“荤汤”。我问摊主老周“枝上泉是哪个桶”,他瞥了我一眼,用木勺敲了敲素汤的桶盖。
老周说,他做这个生意十八年,每年槐花落尽的时节才开张,卖到端午收摊。素汤桶里只有槐花、枸杞、红枣,再加一小把炒过的麦仁。荤汤桶看着一模一样,但桶底沉着两颗梭子蟹壳。
- 素桶的汤:颜色偏绿,凑近闻有股草叶子被太阳晒过的气味
- 荤桶的汤:颜色略微泛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膜,筷子头挑起来能拉丝
可是问题在于,老周只把荤汤卖给熟人。陌生面孔来买,他一律拿素桶里的。价格一样,都是两块五一碗,多要葱花另加五毛。
我问他为什么掺着卖,他拧开一只塑料杯,喝了一口,说:“你晓得扬州人喝这口汤图什么?图的是喝完身上不发燥。加了蟹壳的确实更润,可要是让街道办的人看见我灶台上有蟹壳,卫生许可证就保不住。”
他强调,自己也是没法子——枝上泉的“荤”,从来不在台面上。
三、老食客心里有杆秤
住便益门街97号的周广泰,今年七十二岁。他在厂里当锅炉工的时候,每天收工都要在巷口喝一碗枝上泉。我专门去采访过三次,前两次他都不愿意多说,第三次给他递了根烟,他才指指家对门的花圃。
花圃篱笆边上种着三棵槐树,树杈上用铁丝挂着一只搪瓷缸。周广泰说,那缸子是他爷爷的。爷爷那时候,扬州枝上泉是明目张胆的荤食——熬汤的铺子都在店门口支一口大锅,锅里翻着白肉末子。
“我从没见过哪个师傅往枝上泉里放蔬菜油。荤油的锅气都渗进木案板里了,你光闻案板就能闻出来。”
他讲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1956年公私合营之后,国营饮食公司把枝上泉的菜谱收上去修改,肉骨汤底被划掉了。但师傅们改不了习惯,还是半夜用煤炉炖骨头,天亮拿出来兑水。检查组的人来,他们就掀开锅盖说“槐花露”。如今这项检查取消了,反而没人敢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用的骨头汤。
我追问现在的枝上泉到底是荤是素,周广泰没有正面回。他弯腰从地下摸了一块碎砖,在水泥地上画了两笔:“你看这汤,出锅是清的,放凉了就结皮。素汤结的皮一拨就碎,荤汤结的皮能整张揭起来。”
说完他把砖头扔回花圃里,转身进屋,门帘子晃动的时候带出一阵中药香。
四、写在最后的一处细节
今年三月底,我再次去顾长顺的茶水铺。那天店里坐着一个穿电工服的年轻人,腰上别着万用表,桌上放一碗枝上泉。他喝到半碗,突然把碗端到太阳光下面,眯着眼睛看汤面。
顾长顺从柜台里探出头来:“看什么呢?”
年轻人用筷子尖在汤面上画了一个圈,说:“师傅,这汤里有个亮片,是不是鱼鳞?”
顾长顺没有回答,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铺子门口,把悬挂在屋檐下的那个竹篓子取下来,倒出半篓干槐花。槐花里混着几片银白色的东西,在风里轻轻翻了个面,又被倒回了竹篓里。年轻人不再说话,把剩下的半碗汤一仰脖喝尽了,瓷碗磕在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很轻,像露水从槐树叶子上滑落时碰到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