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有两百一次的吗|修了二十年灶台,我给你说说行情
我蹲在经七路邮电新村那家面馆门口,膝盖顶着水泥台阶,手里的活动扳手拧到第三圈才把锈死的燃气阀卸下来。面馆老板递过一支烟,叼着问:“师傅,济南有两百一次的吗?”我说有,年前刚给段店那边一户人家换过整套灶芯,连工带料收了两百。他咧嘴:“我说的是通下水道,昨儿厨房堵得水漫金山。”
“那更得超两百。”我拿抹布擦手上的油渍,“你这灶是2008年买的华帝老款,火盖都烧变形了。光拆开清洗就要四十分钟,还不算换胶管。两百一次,得亏我顺路,换别人得收三百。”他蹲下来看我工具箱,里面斜插着三把改锥,两把管钳,和半卷生料带——这活儿干完,生料带正好剩个底。
我在锅炉厂退休以后,就靠在几个老小区跑维修。每天背着的帆布包里,常年塞着朱红色的绝缘胶布和九毛钱一包的“大前门”烟,那是给顾客递烟用的,自己抽两块钱一包的“红梅”。三个月前在泺源大街碰见一个年轻人,问我同样的话:“师傅,济南有两百一次的吗?家里冰箱不制冷,叫了俩师傅都说要换压缩机。”我拿万用表量了量启动电容,两块钱的件,收了五十。他后来逢人就说我实诚,还给我介绍过三个客户。
这行当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上门先看活儿,活儿分轻重,价格按东西新旧来定,不能一上来就报数。好比去年秋天在制锦市小区,一个老太太让我修她闺女留下的电热水器。镁棒早就该换了,加热管上面结着白花花的厚垢。我要价一百五,她非要还到一百二,我寻思老太太可怜,应了。结果拆开一看里面都烧穿了,又多搭进去半天工夫,最后还是收了原价。
有时候价高价低,不在活多活少,在东西值不值得救。上世纪九十年代家里攒钱添的落地钟,现在没人愿意修,就给一百也没人接。可偏偏有人问:“济南有两百一次的吗?你只管往东关大街跑一趟,那巷子口的挂钟,摆锤都不摆了。”我去是去过,弹簧断了,得重新淬火绕制,费三天工夫。最后收了一百八,还是看着老字号牌的份上。那家人非得请我喝碗甜沫,硬推不过,在门口就着咸菜吃了两个油旋。
干活这么多年,最怕别人问的其实是“差不多多少钱”。这城市里,讲究的手艺人越来越少,讨价还价的倒是越来越多。我不爱报价,头一回打交道,先把毛病根基摸清楚,再伸手往价签上写,写了就不改。前阵子有个开理发店的年轻人,租的房子洗衣机漏电,群里问了句“济南有两百一次的吗”,穿着工服到楼下时,他已经等在三轮车旁边。那活是个电容坏,我换了个全新的,收了六十。他非要塞两百:“师傅跑一趟不容易。”
我没要。我说你留着买理发剪吧,你那剪刀钝了,剪头发都夹客人头毛。他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行当的旧规矩和今儿的新书
我十六岁在历下区巷子里学修锅,师傅教的头一句就是:价钱写在部件上,不写在嘴上,修的过程要让东家看得见。那时候济南没人问“两百一次”这种话,因为一次活儿根本用不了这么贵——换锅底两毛钱,焊个窟窿一毛五。如今满街的维修广告牌都印着“上门费五十起”,可你仔细问:“济南有两百一次的吗?”多半是连上门费加更换易损件,附加一些检查费。
前年冬天,师范路社区一户人家热水器不点火,把维修工电话挨个打遍了,都开价两百五到三百。后来找到我,我拿一把螺丝刀卸了面板,发现是打火针位置偏了,用钳子拧了三下就好了。他说:“三百我都准备给了。”我说你给五十吧,够我这一趟油钱。他愣了一阵,回头塞给我一袋德州扒鸡,我推脱不掉。那袋扒鸡我拎着穿过整个英雄山早市,回家一路上都在想:这东西价钱高低,跟一个人心里那杆秤,挂不下同一个钩。
前几天有人在网上发帖,说现在修东西越来越贵,随随便便都奔着两百走。底下评论我看了:有人吐槽换个水龙头非要连管道重装,还有人抱怨一件小事被说得天大然后不停加钱。这种说法我看不惯,但也是老实话。诚心实意的修理工也有,水曲柳桌子坏了腿,把卯榫接回原样,收个一百五跑腿费。甚至还有人专门托人打听“济南有两百一次的吗”——图的不一定是价低,是修完之后东西能像原样。
工具袋里的风向标
我有个铁皮工具盒,从里到外这些年,就装着些扳手、锤子、电笔、胶带加几枚灰扑扑的螺丝。每个物件都带着旧油味,用顺手的地方有一层亮光。干维修最怕半路掉链子,坏了的东西修不好比没修更丢人。现在有的小伙子骑电动车背着工具包,开口就要上门检测费一百,干活的时候再拿加急费、高空费、配件费——“济南有两百一次的吗?”你让他把单子拿来看看,保不齐全下来要四百。我常说这叫“拆盲盒式维修”,拆开一个换一个,直到你脸色发绿。
但有的时候,两百块一次确确实实值——不是金钱的“值”,是那种熬了两小时终于找到症结,修好以后大爷非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看你骑远的“值”。这时候我通常不看去年的挂历,只看今晚的路灯亮不亮,路远了,顺手帮人把楼道声控灯松开的两根线重新接起来,不收钱。
昨天午后,我在九曲庄旧小区修完一台漏油的抽油烟机,下楼坐在花坛沿上抽烟,打火机却让风吹灭了。一个穿校服的小孩从我面前跑过,指着我说:“你是修东西的吗?小区里贴的广告,济南有两百一次的吗?”我说有啊,那是我写的。小孩问:“你帮我修一下自行车铃铛行不行?它响一声就再也不响了。”我掏出螺丝刀拧了两圈,铃铛又“叮铃铃”响起来。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说:“够了吧?”我把五块钱塞回他口袋,说:“够了,剩下当跑路费。”
见他蹬着车拐进巷子,我往东走,穿过小树林,有只灰喜鹊在树上扯一条旧塑料袋,怎么都扯不断。我看着它飞飞停停,最后把那一片白色拖进树杈里。塑料角在风里翻着亮片。我搓了搓手上的油泥,继续往下一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