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原晚上必去的小巷子|从夜市尾巴走到老城墙根
去年夏天我回去了一趟,站在中山街的口子上,愣是没认出那条巷子。原来卖羊头肉的老马,把摊子挪进了亮堂的屋子,招牌换成灯箱,儿子在手机上接单。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底下拴着的不再是拉车的驴,是几辆共享单车。
固原晚上必去的小巷子,如今排在游客攻略第一位的是“老街坊巷”,可我们本地人清楚,三十年前它连名字都没有,就叫“马家后院”。
从一盏马灯说起
1987年我刚调到固原二中教书,冬天晚自习下得迟,九点半从学校后门出来,肚子空得发慌。同事小周拽着我往东拐,穿过一片晾着干辣椒的土坯院墙,忽然看见昏黄的一点光——那是一家只在晚上开张的羊杂碎摊子。
摊主姓冶,戴顶白布小帽,马灯挂在推车扶手上,风一吹,影子在墙上晃。他家的羊杂碎讲究,肺子要洗到发白,面肺煮熟了切得纸一样薄,配着蒜苗和油泼辣子,一碗下去五脏六腑都暖了。那时候一碗两毛五,还搭半块锅盔。冶老汉见我是生脸,多舀了半勺汤,说:“夜里来的都是客,汤管够。”
那条巷子当时没有路灯。雨水冲出来的沟坎,得踩着砖头过。但是没有一个人嫌黑——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吸溜汤的,有下了夜班的电厂工人,有卖完菜赶不回去的乡下人,还有我们这些改作业改到眼花的中学老师。热气把马灯罩子蒙上一层白雾,谁也没急着走。
巷子里的营生与人情
1995年前后,巷子悄悄变了样。冶老汉的推车旁,多了个卖醪糟的婆姨,接着是烤洋芋的、煮玉米的。再后来,有人搬来几块长条木板,架上两个汽油桶改的炉子,做起了炒面片。
我印象最深的是巷子中段那间裁缝铺。老板娘姓王,手巧,白天给人家做衣服,晚上又把缝纫机搬到门口,接些改裤脚、换拉链的零活。她的电灯拉线一扯,半条巷子都亮堂了。孩子们聚在灯下写作业,她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用粉笔头帮他们纠错题。有个叫虎子的男孩,数学总不及格,王裁缝硬是用三年晚上工夫,把他教进了固原一中。
那些年固原晚上必去的小巷子,除了马家后院,还有西湖公园边上的“锅盔巷”和南关路背后的“铁匠巷”。但论吃食、论人气,都比不上这儿。
冬天的特殊节目
腊月里最冷那几天,巷子里会出现一个烤红薯的老汉,推着一辆改装过的自行车,车后座上架着油桶改的炉子。他不吆喝,只用手套把红薯一个个摆出来,焦皮上滋滋冒糖油。等人围多了,他慢悠悠开口:“问个事,固原哪条巷子晚上最热闹?”
“就你这儿!”人群里有人接话,大家哄笑。红薯一分钱一两,挑个细长的,捧着边走边撕皮,两只手倒来倒去,还是烫。但谁也舍不得放下。
烤红薯老汉后来告诉我,他在西安、兰州都摆过摊,最后还是回固原,图的就是这巷子里头有人搭话。他说:“别处是做生意,这儿是过日子。”
拆与不拆之间
2008年吧,巷子东头贴出了拆迁告示。冶老汉那时已经七十三岁,收摊前把马灯擦了一遍又一遍,送给我和另外几个老主顾一人一包新煮的羊杂碎,说:“趁热吃,凉了膻。”
后来巷子没全拆,保留了一半,修旧如旧。石板路换成了青砖,马灯换成了仿古路灯。冶老汉的羊杂碎搬进了店面,招牌上写着“冶记·三十三年老味道”,可是汤终归不及当年那样,带着煤灰味和西北风的粗粝。
现在去的多是游客。他们举着手机拍照,拍挂在墙上的老斗笠,拍仿古的木头窗棂,拍我这样的老头子坐在长条凳上发呆。有个年轻姑娘问我:“大爷,这巷子以前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以前这儿没有灯,但是冶老汉的马灯一亮,黑乎乎的巷子里头,人心就亮堂了。以前一碗羊杂碎两毛五,吃完了一抹嘴,能跟素不相识的人聊半小时闲话。以前王裁缝在灯底下改裤脚,虎子趴在她身旁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那声音,比你们现在手机里的动静好听多了。”
姑娘眨眨眼,大概觉得我在讲老古话。她转身走开,买了块烤红薯,举着走出巷口。
我看着她拐上了中山街,街灯亮堂堂的,连人影都照得清清楚楚。她不会知道,三十多年前,那个位置上站着一个刚下晚自习的年轻教师,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喝那碗两毛五的羊杂汤。
风把烤红薯的甜味吹过来,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那年冬天在巷子里劈柴的倒刺。可街上连一个烧柴的炉子都找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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