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潢川汽车站后面的小巷子|早市炊烟与补鞋摊

南边出口那条窄道

大清早六点半,我拎着空搪瓷盆往潢川汽车站后面的小巷子走。说是巷子,其实就两米宽,左边是车站食堂的后墙,右边是一溜铁皮棚子搭的早点摊。地上铺的砖头缺角少边,前夜下雨积的水洼还映着天光。裱糊厂退下来的老王推着三轮车在这儿卖热干面,车斗里搁着半桶芝麻酱,桶沿粘着去年的标签,被热气熏得卷了边。

穿蓝布围裙的老板娘正把碱水面往笊篱里捞,手腕一抖,面在竹筐里颠三下,码进纸碗,浇一勺红油。她头也不抬地问我:“大爷,还是老规矩?面少,多搁香菜?”我点头,她就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把缺了口的小剪刀,咔嚓几下剪碎香菜梗子,那剪刀把儿上缠的胶布我认得,是去年我帮她缠的。

“车站搬东头五年了,可老客还是从这儿穿。”老王往我碗里加半勺榨菜丁,“图这巷子近,别处吃不着这炭火味。”

铁皮棚顶上的斑驳物什

巷子中段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两排玻璃罐,装的全是轴承滚珠和缝衣针。主人是个老兵,姓赵,右手中指缺一截,但扦裤脚、钉鞋掌一点不带含糊。正蹲着给一位跑长途的师傅修拉链,齿轮在牙齿上顶几下,钳子一掰,好了。来人掏五块钱,老赵摆摆手:“上回你带的那包蒙山茶还没喝完,记账。”

老赵的工具箱底压着一张客运时刻表——手写的,年份还标着2012。那是我给他的,以前车站售票窗口排不到队,让他帮眼皮上的过客借个打火机或看个行李。如今他守着这巷弄,也帮人家看穿过堂的电动车。货架角落挤着五六个灰绿色的邮政袋子,麻绳扎口,上面戳着“郑州—”的油驳印子。

再往里数两个门脸,是修自行车的钱瘸子。地上摊着一堆旧内胎,小钢锉来回蹭。他的活儿有市面头一份的本事——补丁旁边用红胶泥摁个花瓣印儿,上头车,一目了然,还顺手。

摊子旁边横倒的一块水泥板上,还能瞧见“停车吃饭”四个用白漆刷的口号,日晒雨淋蜕得只剩一半漆皮。

再挪步,污水渠沿上一溜儿丢着刮湖底的木刮子,扎脚钩针,缠生料的塑料丝。那是旁边杂货店的预留货。张罗进货大全的胡老板上礼拜还跟我说,等秋贩米的下山,得备些麻袋片垫货。果不然,这两天钱瘸子三轮上才堆俩空展架牌子,底下滚轴胶底罩了塑料布。

打煤球的规矩与手艺

再拐个角靠南墙根的地界儿,每天这个点必堆着湿煤面团儿。穿藏青大褂的常嫂站在煤机边——就是四边焊粗钢筋的那个号锅模具。你盖上去,左脚踩底架一蹬,啪!挤出棱角的一个方煤球掉在麻布上晾。有顾客催过路人捎泥巴,她立刻摆手追一句:“不加促煤码粉的物事,光是田泥掺研子,火旺不落屑。”她揉面泥从来不戴胶手套,眼瞅着盆沿边上的木浆石子儿顺着掌根纹路搓下去,搓得干干净净,满手煤灰拍两下就去摸搪瓷缸喝水。

常嫂指指背后窄径,“擦完袜子顺着这个墙缝儿再走十八步,有个配钥匙摊儿,老头姓弓,不爱蹲点给车轮秤胶料卷,只认这把半山锉的圆弧度。”

近午收拾前后的那些活儿

到上午十点出太阳,早市的蒸腾退潮。面摊收桌,洗笼屉的水一把泼在青砖上,遛出一条白亮的水带。赵老扳落遮阳帆布,挂出个小牌子写着:12:00以后在巷口饭铺听戏,到下午三点不在。“打钥匙的张弓蹲在水马路灯杆底下,那儿有阳光。我拎着一包糯米团子买完桥头的酱瓜(据说是头年腌到今年的),转弯迎上打公交站回来的。”

走近弓志全那把吱嘎乱的板凳腿边,老折叠伞顶上站着一只黄雀。他放下钢牙,倒光模条碴,又拭两圈挂锁唇肉,吐沫沾锉磨刃。”

我说,“你去歇会儿,吃茶吹哨,我替你盯俩物件,这样拢去盹半个钟没工夫差。”他哈了一声摇开薄本账页簿,圆珠笔歪床衔着胶眶掉到泥地上也不钩,把顶上三行扣着的那行细细盯半晌朝我亮了个青头。

“头半个月沉到这条巷——传错信的、找失主包裹的、借针搭把手的,常在灯柱下往钩框上搭物件。你要是无聊,别看这条蓝本脊。”他说,“前年烙的铁挂锁是啥样儿了。”手指碾一下亮,扑扑两回腾起了铆灰与木芽尖儿。

两点多,雨细细下起来。赵老掏件军用雨披覆住木箱边露出来的半卷铁样;面上摊主数着午市的伍元单子夹进湿哒哒护袖。那把老家伙收音机的台长嘴里咬着杂噗的知了壳,断开的镀链光钩到地上,被跳滚一只砖渍捡紧拍了腰间皮线。里厢头钱瘸子收起钢条,一脚撩起纸壳搭着蒲扇拿绳子篦了一遍后车座,斜过脸凑,鼻堑满是橡皮焦味。

邮袋方才望见面脊压着还晃荡,这会儿不知道是哪个挂钩蔫蔫乎乎浮上一层白橡叶屑搭着的蜂漆。灯心草底处,一只手拿着断了齿的塑料圆菜擦往袋口灰棱上扫两把碎硝。走了脸的对过油坊风窗里绿皮枕斜挡尺结着粗捻麻口。

那只黄雀从那柄交椅空档弹起撞到屋茬檐阳棚正当中,老嫂子看见一层炭印黑渍便说:“常师傅把那桶带湿土的煤颠去晾西坡下第三根电杆的间隙里,好过雨天踩洇塑料掉,明早起过道也多弯个头。”纸边拴的车牌被捋了捋又拣正置在左手栏杆缺口处,底下显出一条后来换的黄漆缝。

半天巷里走出两个穿反光背心的清洁工,铁钳夹起一管牙膏皮、两根没钎头儿的辐条,说刚箱角打了一扫把垫补什物的烂网球鞋襦。后来大铁门前帘都没下,偏棚那个木柱脚滋着油亮一棍滴淌画个半圆弧圈。

没等买熟的一溜背兜转弯,净石板上残烟,风就钻颈子了。剩下的东西理——一只挂钩断半截的扳钳口袋,卷边标签贴着邮票粉土,叠在一起搁压水井边的踏垫夹缝中,掩了旧货篾架多半截颜色。隔几十户路又那节水泥台阶旁照着绒泡网,密密静罩半平压兜废袜和扣件的小些亮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