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义万里路还有耍的|一条老街的下午和傍晚
下午三点,万里路中段那棵老黄葛树底下,修鞋师傅老赵刚把最后一个鞋掌钉完。我递了根烟过去,问他:“这一片儿,除了逛商场,还有啥耍的?”他没抬头,拿锤把敲了敲鞋跟,说:“你往巷子头走嘛,莫看门脸小,有家茶馆的盖碗茶六块钱,坐到天黑没人撵你。再不然,走到白杨洞那边去,看人下象棋,一下午就过去了。”
这就是万里路。一条不长的街,一九九几年改造过一回,铺了石板路,两侧的梧桐树是那年栽的,如今一棵抱不过来。临街的铺面换了十几茬招牌,卖手机的、卖卤菜的、卖窗帘的,挤挤挨挨,普通话和遵义话混着喊。
茶馆与棋局
老赵指的那家茶馆,名字就叫“等晚风”。进门得先下三步台阶,里头摆着七张四方桌,漆面磨得发白。老板娘姓冯,本地人,六十岁上下,黑皮筋捆一把低马尾。她看我拿着采访本,笑了一声:“有撒写的嘛。”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把茶壶递过来,又单独放了一碟炒瓜子。
桌上有两个老茶客在打甩牌。穿藏蓝中山装的老吴自称“万里路活地图”——那条巷子里的旧防空洞出口在哪栋楼背后、哪家粉店的油辣椒里放了几味香料、路边哪个井盖压着当年的排水沟机关,他都能说一说。讲到耍处,他掰着手指头:“走四个地方不含糊:河边喝茶,楼下听鸟,后头慢坡上拍镂空堡坎,再拐去老菜市门口看修表。”
做建筑的都知道,堡坎上有几块砖是当年的旧物,印着拼音、编号擦得出来,那东西别处见不到。他们喊那上头的花纹叫“洋槐叶”。
但我不专门写那堵墙。出了门再往前走一百二十步,靠近万里小学后门边,有一间十来平米的连环画租赁摊。租书的老伯腿脚不灵便,摊上收的一套八十年代《西游记》全套三十七本,已经被借阅得卷边断线。他说下午只有两个小学生来看《铁道游击队》,翻得慢,看了二十多分钟,各花摩的一块钱。这是眼下万里路最安静的地方,静得像一个掉在地上的橡皮擦。
靠河的消遣
从摊位往南再走七八分钟,便下到川流边上的一段护栏处。护栏是二〇一二年安的,铁链上锈了半截。十几个中老年男人的竹椅沿墙搁上一排,算是天然的“剧场”。
- 靠左的凳子,放一扇旧木板,搁着果核和水瓶。
- 中间三个人合着一根二胡轮流拉,《赛马》和本地调子交替
- 角落几位执纸牌“挖坑”,周围站的比坐的多
问他们耍些什么?一个穿工作服、满手油漆点的中年汉子接着说:“以前光挨河边走没啥整的;这两年有人把小葫芦串挂树上许夏天采了做摆件,还有搬了小沥青墩蹲着下重棋走。麻将罚款没人捣鼓牌章了。要说图清新,周六有人拿录像头,对着岸边白鹭一阵快门。好歹有事干。”
靠近三点半,路过了两拨骑车少年。车子是共享单车,篮子里塞布料喷漆罐——到画村的名信片对换和纸扇染色去。沿着巷子路直奔废旧幼儿园斜对面民居。
| 沿小河体验 | 要求 | 大概花费 |
| 描扇面/纸傘面亲子路摊 | 自带旧扇旧包就可换图案 | 材料五块到八方不等 |
| 观赏台阶小射灯展览(周四五夜七点后) | 免费,有防盗栏隔着不聚众 | 免(靠单位拉布,五月常更准) |
| 白杨洞外围锻炼跷跷板 | 非铁皮噪音改动成了环保皮质铃 | 不要钱 |
这些并非热闹玩意。没有大型广商城或洗浴场,只是过日子的人都顺手一捎。路人三五不时停下来歪着头拨两个调里的走板。坐得最近、面前搁台红绒底的小立式木琴的老田,剃了短头,说十几年前的弹弓改成了钓具网箱固定活扣。他拿中指揿了两根单音程——《东方红》悬在耳朵边,接着忽地压低句子,用暗调挑过一句转弯,我问这是他原先编排的?他摇摇手:谱上不是,就是街上人杂有人教了下小半句,学着吹着了而已。话锋又被一只朝他脚背晃着的奶猫打断。
天黑之前的弄堂和菜市
那条旧名“岔门店巷”的四米窄道,接通到虎头峰小区后弄。墙面石块被剥落不少保护剂,露出里面的青灰色。住在一楼梯下的年轻租客是一对代测试汽油车消音片的外省男女,窗口边上却支一个书架。每天天黑前把看差不多的书摆在门前纸盒中,想拿走不报账涂写门牌就成。
穿巷出来再摸过菜市场外排档,傍晚五点半卖菜尾巴。一间鞋摊配件旁还兼了烧鸡蛋饼卷酸豇豆的老档口,锅沿满是灰漆。摊主介绍要搁土碗。有位背侧书包、衣服下摆被奶渍的头发结团形的媳妇排在前头点了四个带,被塑料凳角撞了下也不太走神,吸到辣椒有钝感。
吃过的人替介绍等饼馅熟的一阵敲勺起锅,咔咝焦响——可以说自带几道声景,靠近常被热锅气呛到一踉跄的那一段步道比较窄。最里有只豁了半块耳朵的老母鸡在垃圾桶边踱。
不入语录的收尾:晚市灯亮了
晚上六点二八分,全巷灯格外细起。
黄葛树底下的另半截场地腾出来了,晚上无茶馆清事,几户人家支矮几喝红杆蜂蜜汁,一盘炸干的那种薏米果大约卖廿一十。我还留意到北端桥肚脚下摆出一个打穿了旧纸簿的小锌壶插满柳樱花条。斑驳铁盖外贴写拍人像自助用插三支柴火(免费打亮)。大些的花朵被人拔了两将。有几个照相的引偏光,恰把塑料袋飞过来也收进框哩。天黑得实际了。脚下地灯还没全亮,各人回家的人、回租屋舀盆热水洗脸、拿锁垒门口筒扫落叶,一条街像用舌头把小缝耐耐地舔过一遍。无人对我道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