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小农药电影,作者: ,:

郑州火车站鸡最多的地方是哪|从北出站口往西数第三个摊位的铁笼子

我在这儿住了小五十年,头一回正经琢磨这个事,还是上礼拜二。孙子从上海回来,非说馋老家这口的烧鸡。我寻思火车站那块儿熟,就挎个布兜子去了。早上八点半的光景,广场上人还不算稠,拉杆箱轮子碾着地砖,咕噜咕噜响。

要说鸡多,北出站口往西,过那个卖胡辣汤的推车,再走十几步,铁丝网围起来的那片临时摊位,最扎眼。三个铁皮棚子并排,顶上是蓝红条纹的苫布,压着几块半截砖。每个棚子底下摞着两三层竹筐,筐里挤着活鸡,芦花的、乌皮的、黄脚的,鸡冠子通红,爪子踩着彼此的背,咕咕叫成一片。那股子羽毛混着谷糠的气味,隔着老远就能撞进鼻子里。

我数了数,光一个棚子底下,少说摆了十一个筐。筐是那种装苹果用的老式浅筐,边沿磨得发亮,筐绳换过好几茬,打的是死结。有个穿蓝布围裙的老嫂子正蹲在那儿,一手掐着只白条鸡的脖子,另一手拿个铝盆接血。她动作利索,鸡翅膀扑棱两下就软了。盆底已经淤了半指深的血,暗红色,边上落了几根绒毛。

卖鸡的比买鸡的多

往前走到第二个棚子,一个戴旧前进帽的大爷正拿蒲扇扇鸡毛掸子上的灰。他看我不像要买,倒也不撵人,嘴里嘟囔一句:“早晨这阵儿,郑州火车站鸡最多的地方,你要说挂牌的店,那是东广场的熟食城;要说活的,就是我脚下这块地皮。”他跺了跺脚,水泥地上有些干结的鸡粪,踩上去发白。

他这话不虚。我数了数这片区域,固定摊位四个,流动的自行车后座货筐还有两三个。每个筐里都塞着七八只,毛色杂得很。几只大公鸡挤在最上层,脖子伸得老长,偶尔抖一下冠子,甩出几滴清水。旁边一个小伙子举着手机录像,嘴里喊着“现杀现宰”,镜头扫过铁笼里的鸡头。

“您这鸡喂的啥食?”“苞谷面拌菜叶子,昨儿个才从荥阳拉来的。”大爷用蒲扇指了指西边,“早上五点半到的,这会儿还剩一半。”

我没接话,想起七十年代那会儿,这地方还是菜站。那时候没有活鸡卖,都是供应点按票取冻鸡,硬邦邦的,拿报纸裹着。现在不一样了,活禽进不了城区的农贸市场,就都聚到火车站这片交通死角来。每天走趟车,卸下几百只,当天就能卖完。旺季的时候,从这头到那头,每隔两三米就有个竹筐,鸡叫声吵得人耳根子发麻

看鸡的眼睛

第三个棚子底下,一个瘦高个男人正蹲在笼子前,手伸进去摸鸡的嗉囊。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上衣,袖口卷到肘弯。听见我走近,头也不抬地说:“摸摸这儿,实的,说明昨夜喂过食。虚的,就是空着肚子过了一宿,养两天才压秤。”

我问他几点的车来。他这才站起来,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蹭:“九点四十那趟,从漯河过来的,老陈头送货。你要想等着挑头一批,得赶在十点前到。”他指了指地上几张旧报纸,是昨日的晚报,一角被鸡爪子踩出了洞。

走回广场边的长椅上,我坐下歇脚。对面杂货店的老板娘正往外搬暖水瓶,看见我,笑了声:“赵老师,你也来看鸡?”我点点头。她说火车站附近的鸡,这些年攒起来,怕是比这广场上的人还多过几倍。她这话夸张了,但我没法驳。毕竟那些年春运的时候,候车室里挤着的人,脚边也挤着装鸡的编织袋,鸡脑袋从网眼里伸出来,好奇地打量着陌生人。

后来差不多九点半,一辆蓝色小货车从西边巷子拐进来,车帮上码着整整齐齐的红色塑料筐。几个搬运工麻利地往下卸,鸡叫声一下子炸开,又渐渐平息成低沉的咕噜。一个穿胶鞋的老妇人蹲在车尾,把一只瘸腿的母鸡单独挑出来,用草绳捆住双脚,放在树荫底下。那只鸡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看我,黄澄澄的瞳仁,半天不眨一下。

十点半,太阳晒热了水泥地。我起身回家,兜子里空着——孙子要的烧鸡,看来得换个地方买。路过那个戴前进帽的大爷的摊位,他正在用自来水冲地面,水流冲开鸡毛和碎菜叶子,顺着斜坡流向排水沟。那只被捆住的母鸡还在树荫下,但已经歪过脑袋,闭上了眼睛。

我走到街对面,回头望了一眼。棚子还在,筐还在,人声淡下去,只剩下几只漏网的公鸡,隔一会儿响一声,短促而沙哑,像在叫谁的名字。这时候,一辆公交车从站牌前开过去,扬起的灰遮住了半片摊位。等灰尘落定,我只是把布兜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慢慢地走回旧家属院的方向。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已经短得像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