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阳狂欢地带舞厅|铁门锈了,音乐还响着
铁门往下掉漆皮,一块一块的,像老人手上的老年斑。门头上“狂欢地带”四个霓虹字,只剩下“欢”和“地”还亮,另外两个管儿灯管碎了,也没人换。我上周路过,听见里头还在放《九儿》,三步的曲子,拍子攥得死紧。收门票的老刘头坐在凳子上打瞌睡,面前的搪瓷缸子缺了个口,茶锈厚得像层棉裤腰。他睁开眼看我一眼,没说话,又闭上。我知道他还认得我——十年前,差不多每个星期三晚上七点,我都来这儿跳两支慢三。
那时候这舞厅叫“工人文化宫活动室”,后来改制,承包给了一个姓周的老板,才改成“绵阳狂欢地带舞厅”。地址没变,还是跃进路那条巷子往里走五十米,左手边,门口挂一块竖匾,黑底金字。两块钱一张票,女士周三免费。门口有个鞋柜,自己带舞鞋的锁一格,没带的租,一块钱一双,黑白两色,码数从35到42,总是缺37的。
进门的规矩,比学校考勤还严
周老板管得细。男同志必须穿长裤,拖鞋不让进。女同志裙子过不过膝他不管,但鞋跟不能超过五厘米——怕把拼木地板踩出坑。地板是水曲柳的,用了几十年,磨得发亮,滑石粉打上去,灯光一照像冬天的河面。墙上挂着两面大镜子,边框是铝的,有几年流行贴亮片,贴了一半又撕掉,留下些灰印子。
乐队是固定班子,四个人。键盘手老赵原先在棉纺厂宣传队,鼓手老钱是拖拉机厂退休的,萨克斯手小吴其实五十多了,只有那个唱女声的刘姐年轻点,四十来岁,嗓子有点哑,唱《今夜无眠》的时候总爱闭着眼。他们不叫乐队,叫“伴奏组”。每曲收二十块钱,周老板从门票里抽成。舞客们不挑剔,什么曲子都跳,慢三慢四,恰恰,偶尔来一轮伦巴。伦巴的时候灯光调暗,顶上一个球灯转着,光斑像雪粒子一样落在人肩膀上。
我在那儿认识的舞伴姓宋,棉纺厂财务科退休的,比我小三岁。她总穿一双黑色软底舞鞋,鞋面上绣了朵红梅花,是自己绣的。她跳女步,我跳男步,我们搭了五年。她手劲儿大,带不动她的时候,她会小声说“重心压住”,跟上课提醒学生似的。我们从不问对方家里的事,只聊曲子。她喜欢《渔光曲》,我不喜欢,觉得太慢,但每回她都点,我就陪着跳。跳完了,她递给我一张纸巾擦手心的汗,纸巾叠得方方正正,带着一点檀香皂的味儿。
后来舞厅改过一次消防通道,把东边那个侧门封了,原来从那里能直接通到后面的菜市场。封了以后,舞客少了一截,因为有人买菜顺路进来跳一曲,现在得多绕两百米。周老板没办法,在门口贴了张纸,手写的:“侧门维修,请走正门。给您添麻烦了。”那张纸贴了一年多,边角卷起来,字被雨淋花了几个,也没换。那段时间,来的人确实少了些,周末晚上原来能挤到一百五六,后来就剩八九十个。
音乐停了半年,又响起来
前年冬天,舞厅关了四个月。说是线路老化,着过一次小火,烧了角落里的音箱和几把塑料椅子。周老板自己掏钱装修了两个月,换了灯,铺了新地板漆,但不是水曲柳了,是复合板,亮得太假。重开那天,放了八挂鞭炮,红纸屑被风卷到巷子口。老客来了不少,都站在门口看,谁也不先进去。最后还是老赵坐到键盘前,弹了个前奏,是《友谊地久天长》。舞池里才开始有人上去,散开,转圈,跟以前一样。
新地板滑石粉打多了,第一曲有个老太太摔了一跤,不严重,膝盖青了一块。她爬起来,拍拍裙子说:“没事,地板太滑,怪我自己没踩稳。”大家都笑了。那天晚上我跳了三曲,没找着合适舞伴,就站在镜子底下看。镜子里的人影糊糊的,脸上都是重影,我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变过,又好像变了太多。
宋老师后来不来啦。听说她搬去成都跟儿子住了,走之前来舞厅跳过最后一回,那晚跳的还是《渔光曲》。跳完她跟我说,这把年纪,骨头硬了,该休息了。她走以后,我去的也少了。只是隔一两月,会去看看老刘头,坐坐,喝杯茶,听他念叨些旧事。
老刘头说,前阵子有个年轻人进来问:“这里还能演节目吗?”他指了指自己背着的吉他盒子。老刘头摇摇头,乐手们只认老谱子。
我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天快黑了。旁边五金店的小青年在收拾门口的铁架子,一家卤菜摊开了灯,卤香飘过来。身后舞厅里那支《九儿》早停了,换成了《等你等了那么久》。还是三步的拍子,透过铁门和旧砖墙,闷闷地响。门口的鞋柜格子空了大半,最上层那双37码的黑布鞋,鞋底朝外,像是刚从哪双脚上脱下来的,还带着点温度。我站了一会儿,喇叭里忽然传出一个女声,不是刘姐的声音,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对准话筒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