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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晚上看的你懂的|黑暗里那台老电视的九点档

“张老师,你帮我看看这个遥控器,怎么按都不出人影。”隔壁单元的老周蹲在楼道口,手里举着个塑料壳都发黄的遥控器,朝我晃了晃。

我摘下老花镜,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这怕是电池没电了。”

“不可能,刚换的南孚。”老周急了,声音提高了半截,“昨晚还好好的,九点半我准时打开,正看到关键处……"他说到一半,忽然压低嗓门,冲我挤挤眼,"你懂的,就是男人晚上看的你懂的。”我愣了半秒,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那档本地台十点播的法制调解节目,专讲家长里短、房产纠纷、婚外情抓包之类的事。前阵子社区里谁不知道,一到晚上十点,街坊邻居的窗户里都透出同样的蓝光。

电视柜上的老规矩

我们这栋楼是九十年代末建的,砖混结构,隔音一般。每天晚上十点整,你隔着墙都能听见各家各户的电视机同时炸出那段片头曲,咚—咚咚—咚,跟部队吹号似的。老周家那台是1998年买的熊猫牌21寸,显像管,屁股后面鼓一大包,搬到阳台得两个人抬。我家是长虹,比他们家早买两年,屏幕小两寸,但画面更亮堂。

那时候晚上看节目是有讲究的。十点之前,家里老太太要霸着电视看连续剧,什么《渴望》,什么《外来妹》,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到了九点五十,老太太准时去洗漱,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嘴里嘟囔着:“该你们男人看了。”这就算交接仪式。老周接过遥控器,屁股往沙发上一沉,泡好的浓茶搁在扶手上,点一根烟,眼睛就粘在屏幕上了。

“咱这不算啥不良嗜好。”老周有回在楼下修电动车,一边拧螺丝一边跟我辩,“又不赌又不嫖,就看个法制节目,学点防骗知识,顺便看看别人家那些烂事,心里平衡平衡。”他说着用油腻的指头点了点我胸口,“你懂的,这叫社会观察。”

我那时候还年轻点,刚退休,嫌他啰嗦。现在想想,他说的没错——那个年代,晚上十点档的电视节目,就是一个大老爷们白天憋了一天的话匣子。

遥控器争夺战与频道纪律

不过男人晚上看的你懂的,并不总是一帆风顺。有一回正放到关键情节,楼上小王家的吊灯突然砸下来,把电视信号线砸断了。全楼的男人都冲出来,站在楼道里互相喊:“你那台还能看不?”“我这台全是雪花!”“把他家的有线电视线先借来用!”最后是楼下修自行车的刘瘸子,翻出半卷胶布和一根铜线,蹲在电线杆底下捣鼓了二十分钟,才让屏幕重新亮了。那一刻,我听见六七户人家的窗户里同时传出欢呼声。

时间长了,各家都形成了一套规矩。

  • 十点到十点四十五分,是“正片时间”,谁也不能换台,谁家小孩哭闹都得哄住。
  • 十点四十五分进广告,这是去厕所的黄金窗口,全家男丁排着队去。
  • 十一点整,节目结束,遥控器必须交回茶几上,第二天早上老太太要用。

违规的后果很严重。对面单元的陈老头,有一回趁广告偷摸换到体育频道看球赛,被他老伴发现了,三天没让他吃晚饭。打那以后,他每次都先把法制节目调到最大声,再用身体挡住遥控器,假装自己在认真看。后来我们发现,他其实是在听耳机里转播的足球。

电视关机之后

十一点一到,屏幕“咔”地一声全黑,但男人晚上看的你懂的——那股劲头还没散。老周他们习惯蹲在楼下的花园矮墙上,就着路灯再聊一刻钟。聊的都是节目里的案例:“你说那女的图啥?为了拆迁款跟亲弟弟打官司,划算吗?”、“那骗子用的手法,跟我昨天接的电话一模一样,我得赶紧把银行存折换个地方藏。”

那年头还没智能手机,聊完就各回各家。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全暗下去。家里电视还开着,但已经切到了雪花点,是老太太忘了关——她嫌关机费电,说第二天开起来暖和。

我老伴在里屋喊我:“洗脸水打好了。”我应一声,把客厅灯关了,只留电视后面的那盏壁灯,橘黄色的,照着地上那双脱了胶的拖鞋。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楼下老周关窗户的响动,“哐”一声,然后是一阵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消失在卧室门口。

一切都安静了。我蹲在茶几边上,从抽屉里摸出那个满是茶垢的搪瓷缸子,想拧开电视的电源线插头。手刚摸上去,又停住了——隔板后面,还藏着一沓用旧报纸包着的录像带,都是九几年录的,电视台刚播过的体育比赛集锦、春节联欢晚会,还有一盘是那年的新闻联播特别节目。录像带标签上钢笔字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认出我当年工工整整写下的一行小字:留个念想,别让日子白过。

那插头终究没拔。电视待机的小红灯,跟楼道里声控灯一起,保持着同一阵轻微的脉动。隔壁厨房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像在等什么人回来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