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窗帘图片效果图,作者: ,:

上海七宝鸡窝|老街鸡棚里的一顿午饭

昨儿个晌午,我揣着个保温杯,从九号线七宝站二号口出来,沿横沥路往北走。过了蒲汇塘桥,左手边第二条弄堂拐进去,墙根底下堆着七八只竹编鸡笼,笼底垫的稻草还是湿的,上头沾着几片新落的鸡毛。就是这儿了——街坊们口里的“上海七宝鸡窝”,其实不是卖鸡的铺子,是家开了二十来年的农家菜馆,因为后院真养着十几只草鸡,才有了这么个诨名。

掀开蓝布门帘,堂屋里摆着六张方桌,桌面上铺的塑料布印着红绿格子,边角卷起来的地方能看见底下木头上的油渍。老板娘姓周,五十多岁,系着条褪了色的蓝布围裙,正在柜台后面数零钱。我说明来意,她头也没抬,拿筷子朝后院一指:“自己去看,鸡都在棚里,蛋在灶间筐里。”声音沙哑,带着点浦东口音。

后院与鸡棚

后院不大,约莫二十步见方。贴着西墙搭了个两米高的鸡棚,铁丝网围的,棚顶铺的石棉瓦压着半块红砖。棚里垫的是干稻壳,踩上去簌簌响。十几只浦东鸡、三黄鸡在地上刨食,最里头那只芦花鸡的冠子特别红,蹲在木箱里孵蛋,见我靠近,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咕噜声。鸡棚角落里挂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收蛋:9枚”——日期是前天,没人擦。

棚边靠着个褪色的搪瓷脸盆,盆底印着“1978年七宝公社劳模大会”的红字,缺了块瓷的地方锈成褐色。周老板的儿媳妇小陈蹲在地上剁菜叶,刀是那种老式月牙铲刀,砧板是半截树桩,凹陷处泛着油光。她告诉我,这些鸡不吃饲料,喂的是碎米和菜帮子,每天下午三点放出来在院子里跑一个小时。“有熟客就为看这景儿来的,点个白斩鸡,吃完还要打包两斤鸡蛋回去。”她说着,把剁好的菜叶哗啦倒进槽子里,鸡群扑腾着围过来,翅膀扇起一阵混着稻壳的灰尘。

堂食与灶间

回到堂屋,我在靠窗的桌子坐下。隔壁桌两个老伯在喝黄酒,一盘白斩鸡剩了骨头,正用牙签剔牙。其中戴前进帽的那个跟我搭话:“你来晚喽,上礼拜有人从浦东赶过来,说要买他家养了三年的大公鸡,老周死活不卖,说要留着打鸣。”

点了份白斩鸡、一碗鸡粥、一碟青菜。端上来的时候,这鸡肉白里泛黄,皮下一层透明的冻,筷子夹起来微微颤。粥是早先煮好的,上头浮着油亮亮的鸡油,撒了葱花和细盐。咬一口鸡腿肉,紧实,有嚼劲,越嚼越有股子鲜甜味往外冒,跟超市冷柜里那种水汪汪的鸡肉完全是两种东西。

灶间门口挂着个本子,翻开是手写的菜单,钢笔字洇了水,有些模糊。几道招牌菜的后头画着竖线计数,白斩鸡那行数到“正”字第五笔。灶台上两口大铁锅,一口炖着汤,咕嘟咕嘟冒泡,另一口正在烧水,烫鸡毛的腥气混着葱姜的香味飘出来。灶台下堆着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长短一样,看得出是天天用的。

“鸡窝这名字难听,但东西实在。”周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柜台边,擦了擦手,“94年下岗,我就在这院儿里搭了个棚,养了几只母鸡自己吃。后来邻居说拿鸡蛋换豆腐,再后来就把鸡杀了卖。名字没改,懒得改。”

墙上与笼边

东墙挂了面镜子,镜框是铝的,边上贴着张泛黄的奖状,写着“七宝镇个体经营先进户”,落款年份是2001年。下面压着几张照片,一张是黑白照,年轻的周老板蹲在鸡棚前,身后是砖瓦房,她怀里抱着一只大白鸡,咧嘴笑。另一张彩色照片拍的是前年,她在灶间里颠勺,灶火窜起半尺高。照片底下的墙皮掉了一块,露出的水泥面上有人用指甲划了几个斜杠,看着像在数日子。

临走前,我绕到后院再看一眼鸡棚。那只芦花鸡已经不在木箱里了,踱步到院子中央金鸡独立。铁丝网上挂着一只挂着的小布口袋,里头是半包粗盐,袋口扎得紧紧的。儿媳妇小陈正在往食槽里添水,水是井水,刚从压水机里压出来,还带着凉气。我问她这井什么时候打的,她说打小就有,听婆婆讲是1982年。

出了弄堂,蒲汇塘桥底下有人支了张小板凳卖鸡蛋,塑料筐里铺着稻草,鸡蛋上沾着鸡屎和稻草屑。我掏出三块钱买了一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走过桥头,回头望一眼,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探出院墙,有只黑母鸡站在墙头上,歪着头看河面。不知道是店里养的,还是谁家走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