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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羊村鸡最多的地方|凌晨三点半的鸡叫声最响

我是杀鸡的,在青羊村干了二十二年。鸡最多的地方不在养鸡场,在村东头老槐树底下那片泥地场子。每天凌晨三点半,差不多五十笼鸡同时开叫,那声音能把人从床上掀起来。我媳妇嫁过来头一年,被吵得直骂娘,后来习惯了,说听不见鸡叫反而睡不踏实。

这片场子以前是生产队的晒谷场,地皮硬,排水好。九八年老支书拍板,让贩鸡的在这儿扎堆。现在场子四周垒了一圈红砖矮墙,墙根码着竹编鸡笼,一层摞三层,最高处够得着人肩膀。笼子里的鸡不消停,爪子扒拉竹条,咯咯哒哒没完没了。靠东边那排铁皮棚是给大客户留的,地上铺着锯末,每天傍晚换一回,那股子氨气味儿混着鸡毛味,凑近了能把人熏个跟头。

在这儿干了这么久,我闭着眼都能摸清门道。鸡多不代表好做,关键看你会不会挑。我这里主要收土鸡和仿土鸡,土鸡腿细爪子硬,冠子红得发紫;仿土鸡是吃饲料长大的,三个月就出栏,肉发柴,炖汤没法看。老主顾都信我,从不还价,因为我有一手绝活——捏鸡嗉子。手指头一探,就知道它今天吃了多少食,要是嗉子鼓得发硬,那是指定灌了沙子压秤的,这种鸡我不收,倒贴钱也不要。

场子里杀鸡的连我拢共四家,各家占一块地方。我占西南角,支一口大铁锅,灶台用黄泥糊的,烧的柴火是村里锯木厂的下脚料。水要烧到九十度,滚了不行,皮会烫裂。三分钟退毛,一分钟开膛,一气呵成。手上的刀是跟了我十四年的剔骨刀,刀柄缠着褪了色的蓝布条,那是早年我师父留下来的习惯,说是吸汗防滑。

规矩比鸡毛还多

行有行规,我这行也不例外。凌晨四点到六点是批发时间,过秤用杆秤,十六两的老秤,秤砣得挂稳,抬秤的姿势有讲究——秤尾要微微翘起,那是给买家让个利头。过了六点,散户来了,零卖的价就翻上去一角。有个规矩到现在还守着:不卖病鸡,不收来路不明的鸡。去年有个人送来一车鸡,腿全软了,说是路上颠的,我拿手电一照,鸡眼发浑,颈毛倒竖,典型的鸡瘟。当场让他拉走,他还不乐意,在场上骂了半小时,后来老支书拄着拐棍过来,他才消停。

场子上人群也杂。有裹着军大衣的老头,蹲在墙根抽旱烟,那是专门收淘汰蛋鸡的,转手卖给酱卤店;有骑电动车来的年轻主妇,挑鸡看半天,最后买走一只最便宜的;还有开面包车的饭店采购,一次性要三十只,得提前一天电话订,不然凑不齐。

“张师傅,你这里鸡最多,是不是养得最好的也在这儿?”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问我。

我边褪毛边回话:“鸡最多是真的,但最好的不见得留在这。真正的散养土鸡,那得去山脚下一户姓李的家里,他家鸡每天在竹林里刨食,吃虫子,傍晚才回棚。那是一鸡难求,一百只里也就出三五只。”说着我手上一使劲,鸡腿骨咔一声掰断,那是老鸡,骨头硬得很。

鸡啼分四季,生意见阴晴

场子里的鸡叫声是有规律的。春秋天稳,鸡在笼子里叫得整齐,一拨接一拨;夏天气压低,鸡叫起来发闷,像人憋着气说话,这时候就该注意,鸡容易中暑,得给笼子上泼凉水;冬天天冷,鸡缩着脖子不怎么叫,但是只要太阳一露头,全场的鸡齐刷刷扯着嗓子喊,那阵势,连百米外小学的早读声都给蓋了。

我在这片场子上见过各色人等。有一对老夫妇,每礼拜三下午准时来,挑一只两斤半以下的母鸡,说给他们住院的孙子熬汤,两年了没断过;有个开出租车的师傅,早班前过来买只公鸡,说喝了鸡血汤提神,后来他查出高血压,改买母鸡炖黄芪;还有一个小伙子,每次来都戴副墨镜,不说话,指一只,付钱,拎走。后来派出所来人问,才知道他是便衣,盯一个销赃的团伙,那段时间每天买鸡是掩护。案子结了,他再没来过。

这几年村里人口少了,年轻人去城里打工,场子上来卖鸡的面孔换了一茬。以前那些老贩子,有俩跟着儿子进城了,有一个去世了,他留下的铁皮盆还在我家墙根扣着,风吹日晒,生了一层黄锈。但鸡没少,反而变多了——因为村里几家养殖户上了自动喂料线,一棚能养两千只。不过那鸡吃起来寡淡,骨头一捏就碎,老客户皱着眉头说:“这鸡不如从前香。”

外行觉得鸡多热闹,内行看得出来,这里头在变。原来周边的稻田改成了蔬菜大棚,鸡粪没处消纳,以前种稻的农户抢着要,现在得倒贴钱找车拉走。我杀完鸡的下水,以前有人收去做饲料,如今攒两桶都没人问,只能倒进村头那口废井里。

今早收工的时候,天刚刚亮。我蹲在灶台边抽烟,看见墙角那儿蹲着一只芦花鸡,腿上有红绳系着,从鸡笼里挣脱出来的。它歪着头看我,咕咕两声,然后一转身,沿着墙根跑远了。我追了两步,它拐进巷子,没影了。我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心想,这青羊村鸡最多的地方,跑了只鸡,还真找不着。锅底的水还泛着热气,明天凌晨大概还会有一只从笼子里钻出来,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