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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店东三路都去哪了｜一条老马路的前世今生

今儿个早上，我推着孙子的小推车打洪沟路往南拐，本想抄个近道去新华药厂那边买斤散装酱油。走到原先是东三路和商场路交叉口那块儿，愣是没找着北。眼前是一堵蓝铁皮围挡，上面喷着“华润·中央公园二期”的大字，围挡里头打桩机咚咚响，震得脚底板发麻。我站在那儿足足愣了五分钟，才缓过神儿：东三路，让楼给“吃”了，连个渣儿都没剩。

张店老城区的人，谁不知道东三路？北起人民路，南头一直通到我们叫“大碌碡沟”那片儿，中间穿过潘庄、商场路、共青团路，再往南是洪沟。路不宽，俩车道，沥青面子补丁摞补丁，路牙石缺角掉碴儿。可就是这条不起眼儿的路，养活了一条街的老营生。

那会儿的路边儿，是“炸果子”的香气

九〇年代初，我刚从厂里退休，每天清早五点准时到东三路和商场路路口那家的“老周油条”摊儿上坐定。老周炸油条，一根一根地搓，面醒得透，下锅翻两翻，金红锃亮。我搬个小马扎，就着他那口黑铁锅的油热气儿，喝一碗稠糊糊的甜沫。甜沫里泡着粉条、花生米、豆腐皮，老周的老伴儿管这叫“穷人烫”，可我们这些退休老头儿就好这口儿。

那会儿路两边全是门头房，红砖墙，木头门窗，纱布门帘上印着“华光陶瓷”的字样。

• 剪头和刮脸一块钱，老孙理发店的推子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铰下来的头发茬子落在蓝布围裙上。
• 修自行车的老李在路西支个铁皮棚子，气门芯二分钱一个，补胎三毛，他手里那把锉刀锃亮，一把改锥能修一天。
• 卖菜的大妮儿从潘庄地里摘了带露水的黄瓜，捆成小把儿搁在竹筐里，一毛钱两根，顺手再送你两棵芫荽。

到了夏天中午，路面晒得发软，柏油味儿混着西瓜皮儿的甜腥气。老槐树底下，下棋的爷仨儿光着膀子，搪瓷缸子里泡的都是大叶子茶，喝干了就冲着东三路南头路边的水龙头喊：“豁子，给大爷接一壶去！”豁子是老李的儿子，长得膀大腰圆，前几年还听人说去跑运输了。

一声“拆迁”响，路先没了一半儿

〇七年那年冬天，路西边儿先动了工。挖掘机一大早就开进来，轰隆隆地先是铲了人行道，把原先那排胳膊粗的国槐连根拔起。那国槐是八五年栽的，刚栽的时候还没我膝盖高。我记得老孙理发店最后一个搬的，他走那天，把墙上那面用了二十年的破镜子摘下来，夹在胳肢窝里，朝工地吐了口唾沫：“这地儿以后要长出金蛋来，我也看不见了。”

东三路先是少了西边的铺面，剩下一半儿路供车走。再后来，北段的人民路到潘庄那段直接封闭，改成了“中央公园”的工地大门。那时候我还能从南边绕到沁园北区门口，站在那些砖头瓦砾上头，看着渐渐长高的钢筋混凝土框架，心想：楼越来越高，路就越缩越短。

“你大爷，东三路往南没断，但往北是死胡同了。除了送货的卡车，谁进去出得来？”住在商场路居委会的老于头有一天蹲在路边跟我说。

他说得在理。那会儿我骑着大金鹿，想从共青团路往北走东三路去逛公园，骑到潘庄社区大门口就断了。原先笔直的路，现在是小区里的内部水泥道，两排停车位上全是私家车，道边上装了减速带，电动车颠得屁股疼。

最后的南段，也让“口袋公园”给收了

今年春上，我特意去南段看了看，就是洪沟路那一片，本来还有一段儿老路影子。原先路东那排平房拆了三年，一直围着一块蓝铁皮。等围挡拆开，我傻了眼：铺了一段崭新的红色塑胶步道，旁边挖了个小水塘，种了几棵丛生紫薇和一片粉黛乱子草。施工板上的字标得清楚：“张店区微更新示范段——保留一米老路肩石”。

一米？就是西侧墙根底下那截，露出原色混凝土面心，上面还印着当年浇筑时候的竹节纹。我用脚踩了踩那块路肩石，硬是硌脚，果然还是老料。旁边挂着一块铝质说明牌，上面写着这条路的“前世今生”，头一行就写着：“东三路建于1984年，为老城区南北向支路，2019年因地块整体开发并入居住区绿廊。”

原来不是没了——是被“绿廊”了。

可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当年修鞋摊上的锥子、扎胎的冷补胶味儿，坡顶上老供销社卖的“食用碘盐”，一样都没进那说明牌里。

我最近一次去东三路，是给邻居捎快递

上礼拜，我在“口袋公园”的小广场上等老李头儿下棋，看见一个装骑手的小伙子拎着两袋挂面往15号楼跑。他问我：“大爷，东三路社区菜鸟驿站是14号楼还是15号楼？”我指了指北边那栋刷了黄涂料的新楼：“那儿原先是东三路的路面上，现在布了三个快递架，门口种着茉莉花的那栋。”他乐了：“路没了，快递点儿还在就行。”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那把老剃头推子，那个蓝布围脖，不知道还在哪个收破烂儿手里头攥着。粉黛乱子草一蓬一蓬地长起来，看着乱，可风一吹，好像还是东三路上那排老国槐叶子哗啦啦的动静——只是再没有槐树荫凉底下磨剪子戗菜刀的老李头喊我一声：“张哥，下晌儿喝一盅啊？”

眼下太阳落山，东三路地面上铺的路灯是LED的，白光照得人脸上没血色。我看着那头新栽的棕榈树，叶子硬邦邦地竖着，心里头跟自己说——哪天还得到大华书店那边，买本新地图，用红笔把这条路的影子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