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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乡SPA|澡堂子改行之后,我进去看了看

五月里落了几场雨,跃进路那排老梧桐叶子厚了一层。我从矿务局家属院门口往南走,路过三家门脸都关了,卷帘门上贴着转租电话。第四家挂着“水云间养生馆”的灯箱,半亮不亮,门口搁着两桶水,桶壁上结着黄垢。这个地方十多年前是萍矿的职工澡堂,台阶还是水泥的,凹下去一块,踩上去微微晃。我推门进去,前台小姑娘正对着镜子掐嘴角的痘,头也不抬:“办卡吗?今天就办卡减二十。”

我说不办卡,就看看。她说那你坐着等,技师都在楼上。楼梯转角堆着几箱矿泉水,箱子上落了一层灰。楼上走廊顶灯是日光管,有一根在闪,嗡嗡的响。我数了一下,六扇门,关着四扇,另两扇虚掩,里面传来水声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这让我想起1998年。那年我刚开始跑民生新闻,蹲在萍钢厂的澡堂门口数人头,数到月底,算出一个工人平均每周洗三次澡。后来厂子改制,澡堂承包给私人,先改成桑拿,再改成SPA。一晃二十多年,名字换了,水还是那管水,只是从前大家脱了衣服往池子里泡,现在都裹着浴袍进小房间。

我在走廊尽头找到一个空着的休息室,沙发上躺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脚翘在茶几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肚上纹着一个歪了的“忍”字。他姓黄,是原来萍矿的管道工,现在在这里做“足疗师傅”。我递了根烟,他摆摆手说店里刚装了烟雾报警器,抓到一个扣二百。

老黄说,这家店前几天才把服务项目表换过——原来贴墙上的“至尊SPA”“精油开背”全撕了,换成一张打印纸,用黑体字写着“安全服务清单”。他领我去看,纸上列着:肩颈按摩、头部放松、足底反射、刮痧拔罐。每一项底下标着时长和价格,最贵的是九十分钟全身SPA,一百八。

“去年年底生意最差的时候,一天就两个客人。现在好些了,起码有人敢光明正大走进来,不用从后门溜进来再报暗号。”老黄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其实管道工和按摩师差不多,都是摸东西。摸水管子,摸人的骨头。”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到一块。

我问SPA这俩字在萍乡人嘴里怎么讲。他捏着嗓子学了一句:“什么诶丝屁啊,就是擦背嘛。”走廊里有个女技师端着木盆经过,木盆里泡着几块热毛巾,毛巾上搭着一把塑料刷子。她听见老黄的话,停了一下,把刷子换了个方向,没搭腔,拐进最里面那间屋去了。

我看了看手机,下午三点二十。这个点大部分社区的人还在上班,店里没什么客人。前台小姑娘开始拖地,拖到门口的时候,把“营业中”的牌子换成“客人请按铃”。她说昨天半夜有人喝多了闯进来,非说要找“特别项目”,闹了一会儿被老黄劝走了。老黄把它归结为“老脑筋转不过弯来,以为SPA跟以前那种暗场子还是一样的。”

其实现在的规矩挺清楚。休息室墙上贴着消防通道图,另一面墙上钉着一张《服务承诺书》,落款是“萍乡市健康服务业协会(筹备)”。字是打印的,没有公章。我凑近看了看,第三条写着“严禁任何形式的色情活动,违者报公安处理”。老黄说,这个承诺书是今年三月份贴上去的,贴之前店主召集所有人开了个会,会上放了一段培训视频,讲穴位和经络,放完之后又追加了一段“职业道德规范”,特别强调“不带偏门服务”。

我问他,那做SPA的人和十七年前在萍乡各宾馆发小卡片的人,是不是同一拨。老黄愣了一下,反问我:“你猜?”我没猜,去楼下看了他们的价目表,表头做成木纹色,印着“萍乡SPA健康体验馆”,下方一行小字“本店所有项目均需实名登记”。

我快要走的时候,来了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大概五十几岁,身上有股柴油味,进门就说要一个“放松套餐”。小姑娘让他出示身份证,他摸了一下口袋,掏出来一张旧式第一代身份证,塑料膜都碎了。小姑娘说不行,得是二代证。他顿了顿,嘟囔了一句“又不行啊”,把身份证塞回去,转身往门外走,步子有点慢。

我跟着他走到门口,看见他推着一辆电瓶车,车后座上绑着一捆电缆线。他从胸前口袋里摸索出一张折叠的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问我说“那个什么SPA,是在这儿吗?”我说地址对上,但没带身份证进不去。他点头,把纸叠好放回口袋,电瓶车调了个头,往建设路方向去了。

老黄从楼上窗户探出头来,朝我喊了一句:“那人的纸片还是旧版的——现在得刷脸了。”我抬头看他,日光管在他身后闪了两下,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一截老红砖,砖缝里填着白灰,跟前两天矿务局旧澡堂拆下来的墙皮是同一个颜色。我走到街对面,回头再看,灯箱上的“SPA”三个字母有一个不亮了,立在供电局的大铁塔底下,像缺了一颗牙的嘴。那个男人的电瓶车已经拐进巷子里,后轮甩起一小片泥水,落在配电箱的基座上,不一会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