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传媒学院饼子一条街|二十年锅气养大的夜市江湖
我在藏龙岛住了二十二年,退休前在街道口一所中学教语文,退休后反倒常往武汉传媒学院那边跑。不是去听课,是去饼子一条街吃早饭。这条街其实没有正式名字,地图上标的是“凤凰花园步行街”,但学生和摊贩都叫它饼子一条街。为什么?因为从2006年第一家“东北酱香饼”支起铁板开始,这条三百米长的巷子,硬是靠各种饼子养活了三代传媒学子。
一、凌晨四点的面粉班子
卖饼的摊主我差不多都认得。最东头那个做公安锅盔的周师傅,原来在荆州沙市烧了十六年炉子,2013年跟着儿子搬来武汉。他说传媒学院的孩子怪得很,凌晨两点画完作业,不睡觉,跑出来买锅盔,要那种烤得焦黑的边,说“越糊越香”。他每天凌晨三点半和面,老面引子从不换,冬天盖棉被发酵,夏天用湿纱布蒙着。他那炉子是用废弃油桶改的,内壁糊了层耐火泥,烤出来的锅盔能保持酥脆到中午。
我给周师傅算过一笔账:一张锅盔卖六块,一天烤三百张,一个月毛收入五万四,除去摊位费、面粉、炭火,净赚两万出头。但他不承认利润有这么多,只咧嘴笑:“账不能那么算,我儿子在武汉买房的首付,就是这一张张饼子贴出来的。”
“艺术生讲究,吃饼子也要讲究。锅盔必须带焦斑,酱香饼必须现刷酱,手抓饼必须煎到起酥层。差一步,他们宁可饿着去上课。” —— 卖酱香饼的王姐,黑龙江绥化人,在饼子一条街干了九年。
二、下午三点的“换班时间”
饼子一条街的作息跟普通夜市不同。上午十一点前,主力是赶早课的学生,买两个土家掉渣饼夹里脊,边走边啃。到了下午三点,美院、播音系的学生才陆续出来,这拨人嘴刁,要现做现吃。那个河南濮阳来的小伙子,推一辆三轮车卖鸡蛋灌饼,他的饼皮是头天晚上烫面冷藏,第二天早上现擀,在铁板上烙到鼓起大泡,戳个孔倒进蛋液,再翻面压脆。他告诉我一个门道:传媒学院的学生在乎“出片”,他的灌饼摊灯光特意调成暖黄色,饼子烤出来油光发亮,拍照好看,回头客就多。
晚上六点到九点是真正的高峰,三个锅盔炉子同时开火,还是排二十米长队。排队的学生不白等,玩手机的、背台词的、拿相机拍炉火的,都习惯了这种节奏。有个导演系的学生连续一周每天来拍周师傅揉面,最后剪成一支十分钟的纪录片,在学院放映时坐满了人。周师傅被请去开头,站台上说不出话,憋了半天,说:“我揉面揉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这活儿有镜头感。”
三、饼子跟饼子不一样
很多外地人不明白,为什么一条卖饼子的街能火这么多年。这得从产品结构说起。我拿个小本子记过一周菜单:
固定摊位十七个,其中做饼的九个
- 大饼类:酱香饼、土家掉渣饼、公安锅盔——对付一顿正餐
- 小饼类:鸡蛋灌饼、手抓饼、韭菜盒子——十点后的夜宵主力
- 异类:河南烧饼夹串,陕西肉夹馍,台湾手抓饼——严格说不算饼子一条街的嫡系,但都活得好好的
有意思的是价格梯度。饼子一条街的标价贴着学生的生活费走:基础款五到八块,加蛋加肠十到十二块,超过十五块的生意就难做。王姐的酱香饼从不涨价,六块钱一大份,但她靠卖豆浆、绿豆沙搭着赚。
| 饼类 | 单价区间 | 主打时段 | 特点 |
| 公安锅盔 | 6-8元 | 全天 | 炭火烤,焦斑是灵魂 |
| 鸡蛋灌饼 | 8-10元 | 15:00-次日1:00 | 饼皮要早起现烫 |
| 酱香饼 | 6元 | 11:00-22:00 | 酱料每天现熬两桶 |
最讲究的是掉渣饼摊的老李,他在饼坯上撒的芝麻是白芝麻先炒再碾碎,跟生芝麻有本质区别。老李说,传媒学院的学生嘴巴刁,吃一口就知道芝麻是不是现炒的。他试过买现成的熟芝麻,一天掉五个回头客,再不敢省这道工。
四、台风天也缺不了的炉子
2021年夏天武汉下大暴雨,藏龙岛好几条街淹了半米深,饼子一条街地势低,水漫到膝盖。周师傅的炉子怕水,他连夜用砖头垫高四十公分,第二天早上照样生火烤饼。有个女生拍下他赤脚站在水里翻锅盔的照片,发在朋友圈配文“这饼子比专业课还坚挺”,后来那张照片被印在学院社团招新的海报上。
那阵子我问他生意受影响没。周师傅把铁板上的饼渣扫进炉膛,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
“画画的孩子,熬夜的孩子,失恋的孩子,他们半夜肚子饿,总得有个地方还给一口热乎的。饼子这东西,比安慰话管用。”
今年深秋一个晚上,我又去饼子一条街,看见周师傅收摊前把最后一张锅盔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拾荒的老人,一半自己蹲在路灯下吃了。炉火的余烬暗红,他嚼得很慢,像在嚼这半辈子的滋味。旁边新开一家卖“芝士爆浆饼”的年轻人,正在调试他的火候,油温不够,饼皮没起泡。我走过去多了一句嘴,告诉他火再大十度,别急着翻。他抬头看我,问:“老师傅,您是行家?”我说我不是行家,我只是在这条街吃了二十年的饼,知道火急了饼会焦,火慢了饼会硬,跟教学生一样,讲的都是那个刚刚好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