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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资源共享群|一个老资料员的数字仓库观察笔记

您问的“qq资源共享群”,在地方志的脉络里,算哪一类档案?我翻过县档案馆一九八七年编的《民间结社登记簿》,里头记着“读书会”“票友社”“养花小组”,就是没有一条关于网络社群的记录。可我这几年跑社区做口述史,发现四十岁往下的人,手机里谁没躺过三五个名叫“xx资源分享”“xx互助群”的QQ群。这类群不是组织,却比许多组织更结实——它有自己的脾气、规矩和暗语。

我二零一九年秋天,在城南老五金厂宿舍区住过两个月,任务是记录厂子弟的集体记忆。厂子二零零三年破产,宿舍区里的路灯还是当年那批水泥杆子。住我对门的周师傅,五十七岁,下岗后靠修电动车过日子。他手机里有个QQ群,群名就叫“七零后老物件共享群”,群里三十九个人,全是老厂区搬走的住户。周师傅说,这群是一六年建的,建群的人叫“铁皮壶”,是原来厂广播站的播音员,搬到省城去了,走之前撂下一句话:“厂子没了,东西还在,谁家有不要的旧家什,拍张照扔群里。”

第一天进群的规矩

我在周师傅家客厅,看他演示进群流程。屏是块碎了角的红米手机,他点了“通过群号搜索”,“铁皮壶”秒批。进去第一眼,群公告用最大字号写着三行字:“只送不卖,邮费自付,要的话回‘接’字。”下面紧跟一条群规:“禁止发链接,禁止讨价还价,禁止问‘还有吗’,东西谁先回‘接’就是谁的。”

周师傅说我赶巧——那晚正有一拨好东西。他往上翻聊天记录,指给我看:

“二十年前的电饭锅内胆,苏泊尔,锈了两个点,还能用。铁皮壶,晚上八点发。”

“飞鸽自行车后座架子,有点歪,能焊。红双喜搪瓷盆的底儿,当花盆托正合适。”

每样东西配两到三张照片,垫着报纸拍的,光线不均,却看得清细节。到了八点,“铁皮壶”发完图,不到五分钟,每件都有人回了“接”。有一个保温瓶壳子,军绿色,磕掉一块漆,三秒内就被楼上李婶抢走了。周师傅摇头:“这比抢菜还快,手慢的连汤都喝不上。”

群里的物件档案学

我观察了三个月,发现这类群的本质,是一套民间的物件流转登记系统。没有表格,没有编号,全靠聊天记录当账本。谁送出去的,谁接走的,怎么交的货,都在对话里留着印子。比方说,群里有台“蝴蝶牌”缝纫机,二零零二年搬厂时落在仓库旮旯里的。王师傅清出来,拍了个视频,走线还能转。一个已经搬去天津的年轻媳妇“小雨点”回了“接”,她爸以前是厂里的钳工。货是周师傅帮忙扛去物流站的,运费六十块,她微信转过来的。

周师傅的笔记本上,按年月记着经手的每一件东西。我翻过一页,字迹挺工整:

日期物件出让方承接方交接方式
2019.9.14三五牌台钟(走时偏慢)老陈头阿楠(住城东)公交站台交货
2019.9.17凤凰牌铁皮暖壶(不保温)周师傅吴嫂楼下树底下
2019.9.21机械计算器(按键缺三颗)“铁皮壶”二中物理老师快递到付

他说这里面学问大:“接手的人得有地方放,还得说得出这东西的旧用途。瞎要的,下次不给他。有回群里发了个烘笼,就是竹编的取暖器,年轻人当猫窝接走了,拍回照片一看,里头垫了旧毛衣,猫睡得很香。周师傅说这也行,总比烂在棚子里强。

关于“共享”的三种读法

您问“资源共享”到底共享什么?我在这个群里看到三层意思。第一层,是物。旧熨斗、二手电扇、剩下半袋水泥、用不着的插座面板。第二层,是手艺。群里有个人懂收音机电路,谁家半导体不响了,拍张内部图,他远程指挥,用万用表量哪个位置。他自己不会打字,靠语音转文字,一股子东北腔,每句结尾加“嗯呐”。第三层,是记忆的位置。群相册里存着一百来张老厂房照片,厂房拆得只剩一片水泥地,照片却一直在那儿,谁都能看,谁都能备注一句“这角落原来堆过纸箱”。

有一回,群里发了一个蓝色塑料文件夹,里头夹着一套一九八八年的车间考勤表,泛黄发脆,还有几滴机油印子。没人回“接”,也没人说话。过了一刻钟,当年厂办的刘会计在群里发了句:

“这个别扔,我那年的字还在上面。”

当晚,她打了四十分钟电话给“铁皮壶”,让把考勤表拍全,一页一页翻。第二天,她孙女用微信视频,隔着屏幕指认她姥姥的签名:“刘桂香,月底三号那天批了一行小字:机修三班请假二人。”后来这个文件夹归了区档案馆,借的时候,群里每个人都在接龙里签了名,表示同意。

群的边界与晚年

周师傅那台红米手机,屏幕裂了条缝,但他不换新的。他说这手机里登着QQ,群里的事都在里头。新手机能看视频玩游戏,但那些旧家伙找不着了。二三年冬天,群里有位老人去世,儿子用老人的qq发了一条消息:“我爸走了,谢谢群友们这些年陪他说话。”群里静了半根烟功夫,然后“铁皮壶”发了句:“送走的那套搪瓷缸子,他说是入厂时发的第一件福利。存好了。”

那台缝纫机后来被“小雨点”从天津寄回来,因为她在出租屋里用不上,又寄回周师傅这儿,附了张字条:“给群里能修的人。”周师傅把它放在楼道下面,用塑料布蒙着。上个月有人@他,问那台蝴蝶牌还在不在。周师傅回:“在,就是缝纫机底板裂了,得找木工换个面。”群里没人接话,第二天清早,楼下的老宋叼着烟上来敲他门,手里拎着块五合板,说:“我来换,量过尺寸了。”

那台机器现在立在周师傅阳台角落里,板是新木头,暗黄色,忘了刷清漆。上周我去,他用那台机器给孙子轧了个枕套边,跑线歪了一点,他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又把压脚抬起来重缝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