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大师姑村来历|土岗上的集镇与渡口旧事
老兄,你问大师姑村这名字的来路,可问着了我这几年泡在县志里的一桩心事。年前回荥阳,我特意在村东头那棵歪脖老槐树下坐了半个下午,跟一位放羊的老漢攀谈。他说他爷爷的爷爷管这村叫“大尸姑”,后来又有人写成“大师姑”,民国那会儿的保长图省事,刻公章时干脆写成了现在的“大师姑”。这名字听着唬人,其实跟“大师”“尼姑”都不沾边,根源得从索河故道边的那道土岗子说起。
荥阳这地方,南依嵩岳,北临黄河,古来是东西交通的咽喉。大师姑村在县城西南十来里,正卡在一条古代官道的豁口上。你若是春天去,能看到村西田垄里翻出的碎陶片,红褐色,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圆润。村里老人叫它“秦砖”,其实多半是汉代的。我在地头捡过一片带绳纹的,拿河水冲干净,对着日头照,纹路里还嵌着细沙,那手感跟现在烧的红砖完全不同。
土岗上的城堡与渡口
要说这村子最早的面目,得看那道被称作“岗”的高地。这岗子南北走向,高出四周平地两三丈,像一条卧着的土龙。上世纪五十年代平整土地时,岗上挖出过成排的石头根基,大块青石,凿得方方正正,村民以为是古墓,后来县文化馆的人来看,说是古代城墙的墙基。再往下刨,还有木炭层和烧土,灰黑色的灰烬里夹着兽骨。我查过《荥阳县志》的残本,上面含糊记了一句“索南有古城,相传为殷墟别都”,没有下文,但村里老一辈都知道,这岗子底下埋着的不只是土。
更重要的一层,是它对着的那道老渡口。索河从前水大,能行小船,从密县方向下来的煤、粮食、山货,到了大师姑这儿的渡口就得卸船装车,改走旱路往成皋、洛阳去。我访谈过一位八十七岁的周姓老人,他年轻时还在渡口撑过排筏,他说夏天水涨时,筏子一字排开,船工光着膀子,号子喊得对岸都能听见。
“那时候没有桥,对岸姑娘嫁过来,嫁妆箱子都是用筏子运的。赶上汛期,人得先过,箱子后过,怕湿了里面的棉被。有一回,一口桐木箱子掉进水里,捞上来时盖子开了,里面的红布包袱漂出半截,里头包着一双虎头鞋。”老人说到这里,眼睛眯起来,像是还能看见那双鞋在水面上打着转。
这渡口养活了半村人,也决定了村子的性格。大师姑的住户不像是纯务农的,家谱上看,明末清初从山西洪洞迁来的张姓、李姓,多是赶车、撑船、修车的手艺人,带到这儿的习惯是“半月在家、半月在外”,跟着货走。村里的老房子格局也能看出这点——临街的墙厚实,门洞又高又宽,方便车马进出;院子不深,但都有个敞亮的棚子,专门停放筏子和挑担的家伙什。
名字里藏着的旧生活
现在说“大师姑”三个字。我查过几份清代的地契和分家文书,村名出现过三种写法:“大尸姑”“大师姑”“大石姑”。“尸”字最古,是祭祀时代表死者受祭的人,引申为“主事者”;“师”是军队编制或巫祝;“石”则直接指那道土岗上的石头墙基。三种写法并存,说明这个名字起得很早,早到文字还不固定的时候。
我倾向于一个朴素的解释:这地方原先是一处较大的、有祭祀职能的聚落,由一位被称为“尸姑”的女性主祭掌理事务。在商周时期,“尸”是祭仪里的核心角色,通常由活人扮演祖先神灵,称作“尸”。而“姑”在古语里既是父辈的姊妹,也是对年长女性的通称。大师姑,大意就是“最大的那位上座女执事”。这个解释放在村子紧邻古城遗址和渡口的位置上,说得通——大聚落需要人主持祭祀、分配渡口物资的次序、调停集市争端的补賠,这些事历来由年长女性掌理,在母系遗风尚存的民间并不罕见。
到了汉代以后,“尸”作为祭祀词义逐渐生僻,村民们自己都觉得“大尸姑”刺耳,就随着口音写成了“大师姑”,顺带着还沾点“师授”的意思。但你要是去村里听老人说古,他们还会讲:早年这渡口边有一尊石雕老妪像,面朝河水,手里托着一盏灯,夜里河雾升起来,灯亮着,船就敢靠岸。那像的底座上就刻着“大尸姑”三个字,上世纪六十年代修水渠,石像被埋进坝基,从此再没露过面。
土岗上的现状与一条河沟的证词
今天的荥阳大师姑村,有三百多户人家,多数姓张李王,还有几户姓周的,就是那位撑筏老人的本家。从郑州市区坐公交到荥阳站,再转乡镇班车,二十分钟能到。村里通了水泥路,国道在旁边擦过,渡口早废了,河也窄了,河沟里长满芦苇,只有秋后割苇子时,才有人趟着水下去。
我去的那天,正赶上村西头翻建老宅。挖掘机一铲子下去,带出一截青灰色的砖,砖面上有手印印痕,村民不知道那是什么,随手扔到一边草堆里。我捡起来看,模模糊糊一个内凹的手掌纹,指节分明。砖是唐代的,大唐时荥阳窑口出的,专门供路上的驿站和佛寺用。
这砖现在在我书架上搁着,我已经写信问过县博物馆的老馆员,他说这类带手印的砖不是工匠随便印着玩的,是有规矩的,每块砖上印出做砖人手掌形状,是一种“责任标记”,若砖裂了薄了,顺着手印能追责到人。老馆员让我拍张清晰照片发给他,留着做资料。我还没拍,想着等哪天再回村去,就在老槐树下,找个晴天,让阳光斜斜照在那手印上,再按一下快门。
老兄,你说这村子一个名字,翻转出这么多东西来。我本来还想查查明清时它在驿站体系里的位置,但那位放羊老汉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先搁下这事。他说:
“名字就是个记号,你不用管它几百年,只管晚上站在岗上看索河的月亮。月亮一出来,河水亮成一条白布,那时候你就知道,为什么早先的人非要把家安在这儿。”
我走的时候,那老汉已经赶着羊下了岗坡,拐进一片杨树林,看不到了。至于那截唐代的砖,我还得想想,是捐给村里的小学当教具,还是留着自个儿琢磨那手印里藏着的泥和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