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和浩特火车站对面的巷子|等车人的馒头和修表铺
“你确定是这?”我举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图红点晃了两下。“你看那牌子,红底白字写着行李寄存,旁边就是巷口。”老周把烟头踩灭,领我往马路牙子下走。迎面过来个穿铁路制服的大姐,手里拎着半袋子烧麦,她停下来跟老周打招呼:“又带人找老陈修表?他那摊子往里走五十米,右拐,别走过了。”老周点头哈腰,转身跟我说:“三十年了,这巷子没改名,就那个铁皮棚子,门脸比巴掌大。”
呼和浩特火车站对面的巷子,本地人叫它“站北巷”。说是巷子,其实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两边塞满了各种小店。1998年我刚来呼市那会儿,巷口是家卖焙子的,铁皮炉子烧得通红,冬天走近了,脸上被热气扑得一激灵。再往里走,修表铺、配钥匙摊、裁缝店、卖羊杂碎的,一家挨一家,门口都堆着自家的家当。如今焙子摊没了,改成卖手机贴膜的,但修表的老陈还在。
老陈的铺子没有招牌,就一张木板,上面用黑漆写着“修表”两个字,漆都裂了。他今年六十多,戴着老花镜,桌面上摊着各种螺丝刀、镊子、还有几个拆开的表芯。我去的那天,他正在给一块“梅花”牌手表换电池,旁边等着个中年男人,穿皮夹克,手里攥着另一块表兜。
“昨天送来的,上海牌,进水了。”男人说,“师父您看还能修不?”
老陈头也不抬:“能修,五十块,明天下午来取。”
“能便宜点不?”
“你这也是老表了,我给你洗干净,换两个零件,五十不贵。对面巷口那些换电池的,张嘴要八十,还保三个月。我这儿保三年。”
男人没再还价,把表放下走了。老陈这才抬起眼,冲我努努嘴:“你是老周带来的?他常提起你。”我这才注意到,他桌上压着张泛黄的照片,是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站在巷子口,背后是“呼和浩特站”四个字,下面还立着个绿皮邮筒。
巷子里的吃食和等车人
站北巷最热闹的时候是午后和傍晚。等火车的人拖着箱子进来,坐下要碗羊杂碎,加个焙子,吃完抹嘴就走。巷子里那家姓李的羊杂碎店,从2003年开到现在,老板娘换了三任,但口味没变。羊杂碎里不放面肺子,这是老呼市的做法,汤要熬到发白,辣椒油自己炸的,香而不辣。一碗杂碎配个热焙子,十二块钱,加个茶叶蛋十四。
有一回我在店里遇到个从阿拉善来的牧民,穿着蓝色的蒙古袍,腰上别着把镶银的刀。他要了两碗杂碎,就着焙子吃完,又打包一碗带走,说要给在车上等他的孙子。“那小子就爱吃这口,”他笑着,牙有点黄,“每回来呼市转车,都得给他带一碗。”
李师傅在后灶上忙活,红背心汗透了后背。他跟我说起这巷子的变化:
“早先这巷子里有个邮局营业点,好多人在那儿寄包裹、收汇款。后来改成了超市,再后来超市也关了,现在是个卖炒栗子的。车站对面拆迁拆了一茬,就我这间房子因为是公产房,还留着。”
他顿了顿,掀开锅盖搅了搅汤:“修表的老陈,他父亲那辈就在这修表。他儿子大学毕业,去深圳搞软件,不回来接这手艺活。老陈说再干几年就收摊,可说了三年了,还在。”
“那邮筒呢?照片里那个。”我问。
“早就拆了。现在站前广场哪有那些东西,都是高铁站那样的自动售票机。”李师傅擦了下手,“不过老陈答应帮人代收包裹,他的铺子就成了半个寄存点。”一个修了三十年表的师傅
我蹲在老陈的铺子门口抽烟,他拿出一包“冬虫夏草”烟让我抽,我摆手说抽不惯,他笑了笑,说这是女婿给的,拿来看店的。
“这巷子以前通着长途汽车站,”老陈把表壳扣回去,平放在绒布上,开始用气吹清理表盘。“阿拉善、乌海、鄂尔多斯那边的人下火车,都从这巷子穿过去换大巴。那会儿巷子口有个大喇叭,放呼市台的广播,老放那首《美丽的草原我的家》。”
他叹了口气,把表翻过来看机芯:“现在高铁通了,长途客运站搬了,巷子就剩我们这些动不了的老店。你问这巷子有啥好说的?也没啥,就是人们等车的时候,需要个地方歇脚、吃饭、修表。我又不会讲大道理,反正有本事的都走了,走得早的早就发了财,走不了的跟我一样,守着这摊子,一天修个几块表,够买菜钱。”
我问他一天能修几块。他放下镊子,扳着手指:“平均下来五六块。换电池的居多,有些是进水了,有些是纯链子断了。最近年轻人不戴表了,都看手机。但火车站对面还是有人买表,那些四五十岁做生意的,还要块表撑场面。”
正说着,巷子口传来一串声响。一个穿外卖服的小伙子骑着电动车进来了,电瓶车后座上绑着个泡沫箱:“陈师傅,我手机屏幕碎了,您能帮我看下不?”老陈摆摆手:“我不会弄手机,你去找街口那家手机店。”
小伙子说那家店排队,他怕骑手单子超时。老陈就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皮工具包,里面装着小螺丝刀、吸盘和撬棒:“说吧,哪款手机,卸下来我给你看看,但不保证能修好。我那是修表的手艺换过来的,屏幕要是换了总成,你得去专业店。”
小伙子递过手机。老陈戴上老花镜,用吸盘吸住屏幕,动作比刚才修那块梅花表利索得多。我这才注意到,他柜台左侧的玻璃柜里,摆着几排老旧的手表,有“北京”“上海”“海鸥”牌的,也有几块看不清牌子的。
“都是没主来取的,”他头也不抬,“有几年了。放在这儿也没占多大地方,就这么搁着。哪天店真关了,我拿个盒子装好,送到派出所去,他们处理。”
我问他记不记得这些表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他停顿片刻,笑了一声:“记不得太多了。就有块‘东风’表,表盘磕了个角,是1991年冬天一个年轻女人拿来修的,穿着军大衣,说是去满洲里看对象。她来取表那天,火车晚点了三个小时,她就在我这儿坐着,和我一块吃了顿莜面。后来就再没见过。”
老陈把拆下来的后盖对准桌角,嘎吱一声按回去——手机屏幕又亮了。他把手机递回给外卖小哥:“试试功能,不行你还去找那家手机店。”
几点了?我问老陈。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自己那块老掉牙的“双狮”表:“差十分四点,你下周来?下周我进一批新表带,你要是带表来,我给你换个好点的皮表带。”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铺子里的电风扇呼啦啦转了起来。老陈又低头去拨弄那块梅花表,桌上的灯在他脸上照出一圈暖黄的影子。我对面的墙上,贴着张手机银行扫码付款的贴纸,下面压着一张1990年的《呼和浩特晚报》,角落里有一行小字,模糊地写着:“火车站周围店铺应提高服务,防止欺骗外地旅客。”纸泛黄得厉害,字都洇开了一半。热门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