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逸事和轶事,作者: ,:

南昌八一桥底站街上|一张旧轮渡票牵出的巷口烟火

翻出这张票

前几日整理柜台底下那个铁皮饼干盒,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南昌轮渡票。票价一角五分,油墨褪成淡灰,边角被水渍洇开一朵云。票面上印着“八一桥底站”五个字,我捏着它愣了半天,想起那是三十多年前的南昌八一桥底站街上,我妈拉着我赶早班渡船去对岸贩菜的日子。

那时候的南昌八一桥底站街上,天亮得比别处早。四点刚过,桥墩下的阴影里就摆开竹筐和麻袋,菜农们蹲在赣江边,用湿稻草盖住青菜保持水灵。我妈不跟他们抢那些带泥的萝卜,她专找卖鱼的下船。我坐在桥底一根水泥柱脚边,看她跟船老大讨价还价,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烧饼,咬一口掉渣,江上吹来的风里全是湿腥气。

站街上的规矩

那条站街,其实就是桥底下沿江的一溜土路。北头连着轮渡码头,南头通到老电厂宿舍,中间插着三四个巷口。街面上没有正式店面,都是临时支起来的木板摊。卖油条的支一口油铛,卖瓷器的铺条麻袋,修锁配钥匙的干脆把工具摊在一块黑布上。那时候人人都认得我妈,她不像别的摊主动不动就喊价,她卖东西只报一口价,买不买随你。

有一回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蹲下来拣辣椒,拣了半筐又嫌个儿小,扔回去要走。我妈也不拦,只是对着他的背影念叨一句:

“南昌八一桥底站街上的菜,个儿小才晒得出味,大个儿都是催长的。”

那人脚下一顿,转头回来,把那筐辣椒全买了。

那些年我在这条街上见惯了各种手艺人。补锅匠扛着风箱来,找个避风的桥洞就生火;弹棉花的带着弓和槌,整天“嗡——嗡——”地响。最闲的是卖冰棍的老头,靠在桥墩上眯眼,汽水瓶泡在木盆里,用棉被盖着。有人喊他,他才懒洋洋地掀开被子,掏出一根盐水棒冰来。

一张票背后的秤

这张轮渡票,是我念小学三年级那年冬天存下的。那天河面起了大雾,轮渡停开,我和我妈挤在站街的棚子里躲雨。她问那个卖糯米饭团的阿婆借了一杆秤,叫我帮她记数。她的鱼摊前围了四五个人,有要两斤的,有称一条就走的。我眯着眼睛看秤杆上的星花,大声报数:“三两半!”“一斤二的!”我妈伸手抹去秤尾的水珠,也不加价,抹零头抹得爽快。

雨停之后,她把写满数字的纸叠好放进围裙口袋,然后从兜里掏出两张一角五分的票子,一张给我,一张她自己收着。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留这张票,后来才琢磨出来——那是她唯一没被江风吹皱、没被鱼鳞蹭脏的凭证。她一辈子跟秤和钱打交道,单留着这张票,图的是它干干净净的。

三十年前站街上的东西,现在大多见不着了。修伞的、锔锅的,没生意可做。桥底建起了沿江步道,瓷砖贴得齐整,晚上有人跳广场舞。只有那一排老樟树还在,树根凸出地面,把水泥地撑开几道裂口。

现在的站街

上周我路过八一桥底站街上,拐进以前卖芝麻糖的那个巷口,如今是家早餐店。老板娘是个年轻的姑娘,问我吃什么。我说来碗拌粉,多放萝卜干。她动作麻利地烫粉、拌酱,起锅时撒一把葱花,碗沿还挂着辣椒油的红。

我说,以前你妈在这摆过摊吧。她惊讶地看我,说她妈退休前就是早上卖水煮、下午卖绿豆汤的。两个人聊起来,说起从前桥下卖冰棍的老头去年过世了,享年八十九岁。她说她妈还留着那口木盆,泡不了汽水了,就当储物箱,装些针头线脑。她弯腰打开收银台下面的抽屉,翻出半张泛黄的船票——图案跟我的那张一模一样,一角五分,印着“南昌八一桥底站”几个字。她说这是小时候她妈塞给她玩的。

我们就把两张票挨在一起对着看。桥底江风从门外吹进来,把那两张薄纸吹得微微翘边,票上的油墨已经淡得快认不出了。姑娘用碗压住她那半张,我把我这半张塞回铁盒里,突然听见外面渡船鸣笛——现在坐船去对岸的人少了,但船还在开。那张票上印的地名,躺在我这半张票的折痕里,另一个地名印在她的半张票上,凑在一起刚好是个完整的渡口名字。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江风把那叠纸又吹卷了一个角,窗外有只鸟踩过桥栏,扑棱棱飞向赣江对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