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小巷子里站着的人|老街坊的守望与寻常日子
老张:
来信收到。你问起咱们这条老巷子现在啥样,我放下茶杯就给你写。你走了快十年,巷口那棵凤凰木又粗了一圈,夏天开得红彤彤的,跟咱们年轻时一个样。不过我要跟你说的,是这厦门小巷子里站着的人,你保准想不到,现在站着的不是当年那些等孩子放学的主妇,也不是下棋的老头——是三个外卖小哥,外加一个修伞的周师傅。
先说外卖小哥。他们仨个,河南的小李、漳州的小陈,还有本地话说不利索的东北大个子刘洋。就在咱们巷子中段那棵老榕树底下站着,从上午十一点站到下午两点,晚上五点半再站到八点。那位置好啊,左边是沙茶面老店,右边是卤味摊,上面晒着人家晾的被单。他们靠着电动车,手机架在车把上,屏幕上红的绿的订单条子跳个不停。小李总爱吹他老家胡辣汤多够味,有一回他跟我说:
大爷,您别瞧我们站这儿像闲人,这巷子十七个门牌,哪家中午吃啥我全门儿清。三号的老奶奶牙口不好,每次都点面线糊;七号那个加班的小年轻,一周有四天点炸鸡。
我听着直乐。不过这厦门小巷子里站着的人,也不全是他们。早上六点多,周师傅准在巷尾支开他那把油布伞。他修伞修了二十三年,摊子上挂满伞骨、铁签、小锤子,像挂了一墙的琴弦。
修伞摊的早上
周师傅这人怪,他修伞不吆喝。他站那儿,就真的只是站着,腰上别着个半导体听南音,手上一刻不停。前几天台风过境,巷子里刮断了好几把伞。一个阿婆拿把黑布伞来,伞骨断了两根,周师傅接过去,先用老虎钳把弯了的铁签掰直,又从铁盒里挑出根差不多粗的换上,用细铜丝一缠一拧,上点油,前后不到一刻钟。
我问他要多少钱,他头也不抬:“三块。”阿婆嫌贵,说隔壁巷子只收两块五。周师傅笑了一声:
隔壁巷子那把是塑料骨架,你这是钢骨的,贵五毛,值。
阿婆嘟囔着付了钱走了。周师傅用袖子擦了擦手,又站着,忽然跟我来了句:“你发现没,现在拿伞来修的,拿的都是用了十几年的老伞。年轻人哪有修伞的?都扔了再买。”他把修好的伞撑开,转了一圈,那一瞬间,厦门小巷子里站着的人,像是站成了这巷子的一根新柱子。
午后的一小时
下午三点到四点,巷子里最安静。外卖小哥那拨还没来,周师傅在凳子上打盹。这时候站着的是居委会的吴大姐。她站在电线杆旁边,手里拿着个夹子,登记各户的垃圾分类情况。你别笑,她是真较真。上回我往厨余垃圾里丢了一个塑料瓶,她从巷头追到巷尾,硬是让我拣出来重新分。
我跟她熟,就多问两句。她说这条巷子一共四十七户,外地租户占了六成,很多年轻人晚上十一点才回家,垃圾放门口第二天早上才提下来。所以每天这个点,她得站这儿看一眼,哪个分类桶满了,哪个门口又堆了纸箱。她有一点好,从来不训人,就在那站着,手里拿个小本子记。有一回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提着一袋厨余下来,袋子漏了个角,滴了一路汤水。吴大姐也不喊他,自己回屋拿了个拖把,把那十几米的地拖了。
男生后来专门买了新袋子给她送过去,说“阿姨您站着别动,以后我自己下来倒”。她笑了笑,把新袋子折好放进布袋里,继续站着。老张,你看,这厦门小巷子里站着的人,不是闲人,是这巷子的关节。
黄昏与夜晚
傍晚六点,放学的小孩子跑过巷子,书包带子甩得老高。三号老奶奶搬个小竹椅坐在门口,看着孩子们跑,看着外卖小哥的车灯亮起来。她手边是一碗凉茶,她说是自己煮的,给外卖小哥留的。小李一开始不好意思喝,后来熟了,拿起来咕咚两口说“谢谢奶奶”。老太太也不答话,只是拿扇子扇着风。
刘洋跟我说过他为什么爱站这儿,不乐意站大马路那边:
大路上取餐的人,脸都是糊的。这条巷子里,至少有个阿婆递茶,有只猫蹲在墙头看我们,有股子饭香一天到晚不散。
晚上九点半,巷子里的路灯亮了,那盏灯还歪着,像喝醉的。修伞摊收了,吴大姐走了,老奶奶回屋了。外卖小哥送完最后一单,从巷尾骑出来。电动车经过我身边,小李按了一下铃,那铃声跟自行车铃不一样,亮亮脆脆的,一下就传到了巷口凤凰木那边。
我站自家门口,数着巷子里还亮着的窗,窗口影影绰绰的,也不知道是哪家年轻人又在热饭。这时候一只黄猫从墙头跳下来,在我脚边蹭了一圈,又跳回去——它站那块矮墙上,稳稳当当,像是也要在厦门小巷子里站着的人边上,再多一个值班的。
老张,你要是回来,我带你看那个歪路灯下面新贴了一张字条,是用胶带粘的,也不知道谁写的,就五个字:雨伞挂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