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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州鸡店|半张旧票据,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老铺子

柜台的玻璃板底下压着半张票据,1997年的,红色印章只剩一个角。我蹲下去擦柜台时看见了它,票面上“漳州鸡店”四个字还是我爸的笔迹,圆珠笔写的,蓝色已经褪成浅灰。

那年我二十一岁,刚从纺织厂下岗。我爸把这家小店交给我时说:“鸡要当天杀的,汤要当天熬的,客人进门先递烟。”他没说怎么和菜市场的鸡贩子周旋,也没说怎么对付喝多了酒闹事的熟客。这些都得我自己撞。

凌晨三点半的钟表声

开店的第三个月,我摸清了漳州鸡店的门道。凌晨三点半起床,骑自行车往南门菜市场赶。老周帮我留鸡,笼子里的土鸡还扎着翅膀,他用手电筒照鸡冠:“看颜色,鲜红的才是当天的。”我学着他的样子掐鸡腿上的肉,紧实的才要。

四点半回到店里,烧水。大铁锅直径一米二,我爸留下的,锅底被柴火熏得乌黑发亮。水滚了,把鸡整只放进去,三提三放,让热水灌进膛里。然后盖上杉木锅盖,焖二十分钟。那时候天刚蒙蒙亮,玻璃窗上全是水汽,路过的学生隔着雾往店里看。

“老板娘,给我来半只白切鸡,要腿那边的。”——这是开店第一天早上,第一个客人的原话。

鸡要斩得整齐,皮肉不散,骨髓带着一点点红。这是我爸定的规矩,也是漳州鸡店和别家不一样的地方。隔壁的谢记烧腊店总说我斩得慢,可老客就认这个。

一张欠条和一根秤杆

票据下面还压着另外几样东西,一张2003年的欠条,写在一张烟壳纸上,本市第一中学的数学老师老林,欠鸡款八十六块,签字画押。后来他调去厦门前专门来结账,我不收,他硬塞进柜台缝里。他说:“你这家店要是关了,我在厦门就吃不到这么地道的漳州鸡了。”那天他喝了三碗鸡汤,眼睛通红,不知道是汤烫的还是别的什么。

秤杆是铁木的,秤砣磨得发亮。九十年代没有电子秤,斩好的鸡用荷叶包着,上秤,斤两实打实。零头从来不抹,但会多塞几块入味的内脏。有熟客问我这样不亏吗?我说亏不了,人心都是肉长的。

这几年外卖兴起,我儿子帮我弄了个平板电脑,让我学着接单。我没学会,还是让客人打电话来说:“老板娘,留一只白切鸡,我下班过来拿。”电话里能听见电动车喇叭声、学校放学的铃声、甚至街坊吵架的声音。这些声音落进耳朵里,比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踏实。

铁锅和砂锅的脾气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漳州鸡店有两道工序是省不得的。第一道是用铁锅焖鸡,保持火候均匀;第二道是把焖好的鸡趁热放进砂锅里,浇一勺卤汤,盖上盖,让余温继续逼出香味。外面的连锁店用不锈钢桶煮鸡,快是快,但总差那股子柴火味。

我孙女念小学的时候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奶奶的鸡店》。她写:“奶奶的围裙上永远有鸡油的香味,她斩鸡的时候刀起刀落,案板发出笃笃的声音,像是在打拍子。”那篇作文得了满分,我把它和那半张票据放在一起。

前几天有个人拿着一张团购券来店里,说要核销。我盯着那张券看了半天,上面印着漳州鸡店的照片,去年拍的,我在店里剁鸡,低着头看不清脸。我说这个券我没见过,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二维码:“老板娘,现在都得扫码。”

我儿子的手机放了三天响,我都没接。第四天,他满头大汗跑回来,看我正用鸡毛掸子扫柜台上的灰,他愣了半天,说:“妈,那批鸡是昨天送到隔壁的,我又叫了一辆车,正堵在路上。”

我点点头,没接话。把那张1997年的票据翻了个面,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是我爸的字——“今日杀鸡九只,盈利三十七块,买了一斤猪头肉,给闺女加餐。”

水缸里的那点甘草还在漂着,这一锅汤要熬到下午才能用。门外有人喊:“老板娘,打包两只鸡腿,多给点那个蒜蓉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