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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昌妹子街在哪个位置|一条老街巷的菜筐和红舞鞋

翻抽屉底,翻出一张泛黄的火车票:宜昌到武昌,硬座,47元,日期是2003年4月12日。票根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小字——“妹子街67号,王姐的地址”。我捏着票,想了半天。那是非典前一个月,我去宜昌跑一组社区新闻,住的老宾馆前台姑娘跟我说:“你去妹子街逛逛,那儿炒货香,裁缝铺的灯亮到半夜。”我在地图上找,问了三个路人,才摸到那条巷子。当时的妹子街,就在宜昌老城最中心,沿江大道往北拐进去的第一条横巷,东边紧挨着红星路小学后墙,西头通到福绥路那个菜场口。长度不到四百米,宽的地方能错两辆三轮,窄的地方两人得侧身走。

那几年宜昌修滨江公园,很多老街巷改了模样。妹子街没拆,但门牌重排过一次。2003年我去的时候,门牌还挂在石板墙上,蓝底白字,油漆掉了一半。王姐的裁缝铺在巷子中段,门口挂着一条红裙子,晒了三天没收。我问她这条街凭什么叫妹子街,她抓起一把瓜子,壳吐进竹篓:“老辈人讲,晚清时候这儿住着一群绣娘,给江边货轮上的水手做衣裳、换菜米。你道妹子街的名字怎么来的?就是那些岸上的女人,天天站在巷口等船靠岸,喊一声‘哥哥哟’,声音穿三条巷子。后来喊出名了,地图上印字的人路过,听一耳朵,就写成妹子街。”我走到巷尾看墙基下的老石条,被踩得黑亮,下边确凿压着一块断碑,模糊能辩“妹”字上半截。

这张车票跟了我十二年,一直夹在采访本的塑料套里。有时候出差翻本子,指尖碰到票面的软刺,我又想一回妹子街。

口罩后第七个年头我又去找它

去年十一月,我再去宜昌。高铁到东站,出来坐7路公交,三站后就看见山影。沿江大道拓宽了几轮,老电杆都换成了矮路灯,可福绥菜场的铁门还是墨绿色的,门轴锈出一道一道赭色的脓。我穿过菜摊子,一抬眼就是巷口——和一个煎饼摊的挡布挨在一起。

“大姐,朝里走是不是妹子街?”
她面皮没抬,翻锅:“就是滴。门牌换过了,66到101才在正街上,前头给拆了一截做绿地。”
“还能走到67号不?”
她抬眼看我:“王裁缝那间?早关了没有出租。你去找间五金铺子——铺子里装的青电线从顶棚垂下来,是王姐屋后的窗户位置。”

进巷五十米,墙脚码着两排红砖,再用脸盆和泡沫箱子种白菜,菜叶沿灰缝爬上院墙。路中间有一棵老香樟树,树干上防撞的土布被雨泡成半摞的颜色。老住户在树根下放了一只柏木腰凳,屁股痕漆亮漆亮的,座板上刻着刀划的沟——不是新货,刀子歪,沟道深。我摸那木纹,隐隐是一副鱼的样子,尾巴微弯,像过年裁布袋尾的犄角。旁边有个铝翻的旧摇篮,不靠篮子平,配了两个带刹车的滚轮,抹着银灰的漆,护栏咧着窄缝。

顺着香樟树往前走到街腰,门都封着。大部分铺面的白铁拉链门锈死了,有几扇还挂着手写的“祖屋亲售”的牌子,蓝墨水洇成盐碱色。阳沟边的纸箱子压皱地跌伏着一双底的舞鞋——绛红色,缎面带子断了再接,剪脚的裰迹排密。拾起来看尺码三十七,半旧的皮纹处摞着二指尖的盐花末。

五金铺的大爷大概讲准了来源

街梢一把高背的木椅,从铁栅栏缝里担出去,坐着的一位大爷就拿水给他的保温杯倒水。我拦住问他:“这妹子街最早是什么时候叫出口的?”水汽拖着浪形在我眼前裹上一层浅膜,他伸出手,做接炒货的手势,用拇指指着门口的一只半袖扳篓——竹条豁紫了,用麻线扎了一道又一道,篓身圆腰。“旧时这条街上十家有八户的媳妇都做霉豆瓣、炒咸花生、熬秋梨膏。扁担挑进挑出的姑娘,一来走三回,掌柜就认上人家了。跟咱男伙计处熟,就一串串过街笑。有一天巡街的地下沿,点名簿写不拢人家姓氏,干脆在脚边捡了口木刨饭盒的计划薄—上划了‘妹子’两字。”果腹的说法固然带含糊,可是地契上来确实的田册倒是同款式。他从口袋里剔出用塑料膜包住的一块手工台账纸——纸质发脆,格子浅平,夹有用钝刀刻过的字——一面 “招妹”,一面 “银浆帐 ”我顿时不再追问。

现存参照材质印记
票根薄板纸2003.4.12,57次离宜
纸徽记片段草纸帖题片最上部少一段
枣木板底罐对鉴樟木全孤扣,塞线,无镙一半麻料填罩完孔,还塌实的缺口缩窝少一斤水

现在谁到妹子街在哪会问?整条巷看住就百来户短痕。靠最东头的位置钉子标勘新建了公厕,西边岔口将卖芋饼改成了寄存。唯一传下来的纪念是一株朴榆裁到四枝,老人每年重阳给铺短枝顶新布,风一吹满条胡同蓝色的水鸟尾巴,刷起了短墙灰皮上的“宜——妹”的涩字刷末。

当黄昏落意冷透了铁门边生的竹夹麻缝时,那位大爷扛着他的塑料棒起身回屋,从肘下窄衣兜拍落一根红布缠的回形针——我看着它落在地泵的铁槽边线上,随即有人在水冲湿漉的土地拍背垫了出来。

我走出巷口转身一次:末一线侧的屋里伸出一格格新装的光管,只见晾架上搭着绣了个并色织的枕褡面布,蓝白纵色。不过那些棉丝远旧了,我想再做不出那样缜密的圆针走缘。谁喊最后一阵?谁也愿意来蘸作新的湿雪天关到角里去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