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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尔多斯一条街|批发城与奶茶馆的三十载

老周:

上个月你信里问起“鄂尔多斯一条街”,我一直拖到现在才回。不是没话讲,是那条街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变样了,我得先自己捋一捋。你说你记得的是2000年前后见过的样子,青石板、矮砖房、卖皮货的蒙古汉子——你那记忆不算错,但那只是这条街的一截肠子,不是全貌。

一、街的骨架与皮肉

我这次回去,特意从东胜老城的汽车站下车,沿着那條街走了整一个下午。所谓的“鄂尔多斯一条街”,本地人早不这么叫了,路牌上写的是“那日松路”,但出租车司机还是说“一条街嘛,就是那个卖羊毛衫和奶茶粉的地方”。街不长,从北头的农贸市场算起,到南头的旧戏楼为止,步行也就二十分钟。可这二十分钟里,挤着四十六家铺面,我挨个数过。

  • 北段十二家是布料和成衣,门口挂蒙古袍和羊绒衫,标价从八十到八百不等。
  • 中段十九家是食品杂货,最显眼的是三家砖茶铺,柜台玻璃罐里装黑压压的茶沫。
  • 南段十五家,一半是修自行车和配钥匙的,另一半是压低声音卖旧羊皮袄的。

你当年买过一副狼皮护膝的那家店,现在成了卖手机壳的,老板是个回族小伙子,根本不知道铺子以前干什么的。我问他“鄂尔多斯一条街”怎么走,他抬头想了三秒,说:“您往前走到红绿灯,左拐那条巷子,但那儿正在拆迁。”他说得对,那正是我要找的地段。

二、茶馆里的时间表

靠南段旧戏楼底下,有一家“巴特尔茶馆”,招牌褪成黄白色,门脸只有三米宽。我在那儿坐了两钟头,跟店主老巴叔聊了一下午。他是1988年从乌审旗搬来的,租下这个铺面时月租八十块,现在房东要涨到三千,他不打算续了。

“这条街以前是什么?早上五点,拉煤的骡车队从南头进来,蹄铁敲在石板上,叮叮当当响到七点。然后卖奶皮子的蒙古女人蹲在路牙子上,塑料桶掀开盖子,那酸味能飘半条街。到了中午,机关干部下馆子,要来一壶砖茶水,泡着油炸馓子吃。下午最闲,修表匠老刘搬个马扎坐在门口,拿放大镜看表芯子,一坐一下午。暗下来就热闹了,录像厅放港片,十块钱能看三场。”

他说这些时,手里没停,正用铁丝通煤炉的烟道。墙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牌,是1994年旗里发的“文明个体户”,漆掉了大半。那块牌子比茶馆里所有茶客的年龄加起来都大。

三、拆掉的东西和剩下的东西

今年春天开始,北段拆了。不是整体拆,是隔三差五拆几间,像人掉牙一样,边上还留着豁口。碎砖堆在人行道上,有拾荒的老汉拿筛子筛里面的铜扣子和旧硬币。我问他一上午能筛出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给我看:三颗塑料扣子、一个断掉的钥匙环、半块发黑的银饰边角料。那半块银饰上,我认出了“伊盟皮毛厂”的字样,那是这条街最早的国营厂招牌。

时期主要营生铺子数量日均人流(目测)
1980年代皮毛、砖茶、镰刀八家两三百人
1990年代成衣、录像、饭馆二十一家七八百
2010年代手机、彩票、超市四十六家过千,但路过居多

拆下来的木梁没人要,只有几个老人捡去做菜板,说老松木切肉不粘刀。街南头那棵歪脖子榆树还在,树皮皴得跟象腿似的,树干上钉着十几个生锈的钉子,是各年代挂幌子用的。树下有一个修鞋摊,摊主姓冯,河北邢台人,在这儿蹲了十七年。他的皮围裙上有一个磨损得很深的、放锥子用的小口袋,口袋里垫着一片羊皮,是从旧货堆里捡的。

四、傍晚的去向

我走的时候快六点了,茶馆要上板。老巴叔拿长竹竿把门板一块块装上去,最后一块刻着“巴特尔”三个字,他说这块板是不装的,留到明早开门再上,因为门板装满了,人就把自己锁在外面了。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冯师傅还在收拾摊子,他把线轴、胶水、剪子放进一个原来装苹果的纸箱里,纸箱上印着“烟台红富士”,但被雨水洇得只剩半边字。他摞起两只马扎夹着纸箱,用一根电线绕了几圈,扛上肩膀,朝北边走,走得慢,但没回头。

老周,你那年从这条街上买走的那双羊毛毡靴,现在还在柜子底下吗?去年腊月我去你家,没见你穿。如果还在,你翻出来看看靴底,那用的是南段老张家的“沙驼”牌胶片,后跟里侧压着一行小数字,是出厂年份。我那对靴底翻过来,是“1997”。我知道你那双大概是“1998”,差一年。具体差在哪,你看了告诉我。

等你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