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蠡口芙蓉街后面巷子叫什么|一条被家具城围住的活水弄堂

蠡口芙蓉街后面的巷子,本地人喊“后浜弄”。蠡口在苏州相城区,芙蓉街原本是镇中心一条南北向的老街,街面不宽,两侧挤着卖五金和窗帘布的店面。后浜弄不是一条直弄,它贴着一条废弃的灌溉渠走,西头接芙蓉街,东头通到蠡塘河岸。渠早干了,渠底铺着碎砖和几根断了的水泥管,但弄名里那个“浜”字没改,老居民说,光绪年间这底下真能撑小木船。

要找到后浜弄,得先认准芙蓉街中段那棵歪脖子泡桐树。树底下常年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满木工刨花。从树右侧的墙缝往里走六步,就是弄口。弄口宽不到一米二,两个成年人并排走就得侧身。墙面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搪瓷门牌,漆皮剥落大半,依稀可见“后浜”两字,下一行“1号”已经被铁锈吃了。

住户与晾衣竿:弄堂的空中共识

后浜弄两侧的房子大多是八十年代翻建的二层砖楼,二楼伸出铁皮雨棚,棚下横七竖八搭着竹竿。晴天上午十点,阳光越过东侧屋顶,正好打在对面二楼的晾衣竿上。竿子上挂什么,能看出这户人家的作息:三楼那户全年晾咸肉——冬天挂酱油肉,春夏挂风干鸡;二楼中间那户只晾深色工装裤,是旁边家具厂打磨工的;一楼阿婆家常年晾几张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说是年轻时候从南通带来的嫁妆。

弄堂里的空中共识比柏油马路上的交通规则管用。新搬来的外地租客如果不懂规矩,把湿拖把挂正中间,不出半天,一楼阿婆就会用晾衣叉把拖把拨到边上,也不骂人,只对着空气喊一句:“滴水滴到人家腌菜坛里了,阿婆那个坛子是民国传下来的。”

租客们慢慢也学会了一套暗号。下午三点收工回来,经过谁家楼下,若是竿子上挂着一串黄色安全帽,说明户主还在厂里加班;如果竿子上同时挂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红领巾,就晓得这家孩子放学了,可以上去借个扳手。

弄底的井与自来水时代

后浜弄最深处、靠近河岸的位置,有一口八角井。井栏是整块青石凿的,井口被井绳磨出几道深槽,最深的槽能嵌进一个成年人的食指。井水如今没人喝了——1996年镇上通自来水,各家在灶头边装了水龙头,就把井彻底封了。但井盖没焊死,夏天掀开一条缝,冷气往上窜,附近做木工的人会把西瓜吊进井里冰镇。

这口井在弄堂里是天然的节气表。腊月里井边结霜,家家户户就开始灌香肠;梅雨季井壁渗水,阿婆们就把绣花绷子搬到井边,说井水汽足,绣线不容易毛。如今井盖边缘还挂着一个小铁桶,桶底穿了两个眼,已经不能打水了,是去年台风天一个老伯挂上去的,据说用来接屋檐漏下来的雨,喂弄口的流浪猫。

门牌号的跳跃逻辑:从3号到7号隔着三声狗叫

后浜弄的门牌号排列没什么章法。走到最窄那一截,左边是“后浜3号”,右边豁然出现一块斑驳的木牌,白漆写着“蚕种场宿舍”。老住户解释,五十年代这里原是镇上唯一的蚕种催青室,后来蚕桑业垮了,改成了木材厂宿舍。宿舍里住过一位姓计的技术员,苏州城里人,中专毕业分配来的,每晚在煤油灯下读《昆虫学报》。

门牌现住户历史用途
后浜1号(门牌残缺)弹棉花的夫妻民国酱园作坊
后浜3号出租给四个跑家具运输的司机公社蚕茧收购站库房
后浜7号炒货店仓库知青点食堂

3号到7号中间隔着连排的违章搭建,堆满空油漆桶。但为什么跳过4、5、6号?老居民说,原来有四五六号,都是土坯房,1983年连下三天暴雨塌了,镇里简单清理之后直接补了7号,旧门牌让回收站拉走了。

巷尾的音箱:一台永远放着评弹的收音机

后浜弄走到东头,紧挨着蠡塘河防洪堤那道台阶上,摆着一张竹躺椅,椅上常年放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旁边压着半块红砖,防止河风把收音机吹翻。收音机不能收音了——调频旋钮转到底只有“沙沙”声,但磁带仓里卡着一盘《玉蜻蜓》,是一盘循环磁带,主人用透明胶布把结尾和开头黏在一起。

“这台机子跟我从苏安新村搬过来,花了四个月工资,1984年。如今人耳朵聋了,它倒还响着。”——收音机主人,姓包,原是蠡口粮管所会计。

每天下午四点半,包老伯会摇着轮椅从7号门出来,沏一壶茶放在台阶水泥坎上,然后按一下收音机侧面那颗红色的“放音”键。蒋月泉的唱段就在河边响起来,压过远处家具厂的锯木声。去年秋天,一个收旧货的外地人出价八十块收这台收音机,包老伯摆手说:“你拿走的不是机器的价,是这条弄堂午后的规矩。”

今年开春,弄口泡桐树又抽了新叶。有一天下午,脚手架工人把铁架子搭在弄口,要给外墙做防水。铁架子占了弄口大半幅,电焊火花溅到那棵泡桐树的树皮上,烫出几个焦黑的印子。没两天,那些印子干了,树皮翘起来,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质。脚手架撤走那天,楼上住户的晾衣竿断了一根,竹竿“叭”地摔在弄堂地上,裂成两半。捡起来一看,裂口中空,灌满了黑黑的木粉——原来早让白蚁蛀空了。那根竹竿后来被一楼阿婆拿去插在墙缝里,说是防野猫钻进弄堂撒尿。阿婆蹲在地上捣鼓了半天,站起身拍拍裤腿:“以前这条弄里都是青苔,滑得人跌跤。现在倒好,水泥糊平了,白蚁也进来了。”她说完这句话,头顶上方有人探出半个头,朝下一望,又缩了回去。弄堂里除了收音机换了一茬唱段——从《玉蜻蜓》换成了《白蛇传·赏中秋》——其余都没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