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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会接女客人吗|周六下午的理发店蹲点笔记

三月底的南方小城,回南天还没走干净。我拎着两斤橘子,拐进建设路那条窄巷子。巷子深处第三间门面,蓝底白字的招牌掉了一半漆,写着“阿珍发屋”。玻璃门贴着“营业中”,门把手上一层薄灰。

我问的是这里的小姐——洗头妹阿珍,三十五六岁,手艺好,剪男士短发尤其利索。巷口修鞋的老周说过,阿珍这儿男客多,上午十点以后就没空凳子。可我今天下午两点到,店里只有阿珍一个人,正蹲在地上拣碎头发。

“小姐会接女客人吗?”我放下橘子,直接问。

阿珍抬头看我一眼,没答话,站起身拍拍围裙,朝里间喊了声:“丽丽,倒杯水。”然后才对我说:“坐吧,你头发该修了。”她指的是我后脑勺那几撮翘起来的碎发,过年到现在没进过理发店,确实见不得人。

我坐下,她给我围上那块灰蓝色的布,领口处磨出了白边。剪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咔嗒声响了两下。“女客我接的,不多就是。”她声音不大,手里没停,“上礼拜有个姑娘来染头发,从洗到吹,两个钟头。头一回有女客問我这事,你算第二個。”

我问第一个是谁。她说是隔壁粮油店老板娘,来修刘海,顺便问过同样的话。“我告诉她,小姐接不接女客人,看活儿。我这双剪刀剪头发,不分男女。”

她剪得很慢,剪一下,拿梳子捋一下,再对着镜子端详半晌。店里那台老吊扇吱呀转着,吹得墙上挂着的价目表一掀一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洗剪吹25元,染发80元起。没有写“男客专用”那一栏,也没有写“女客不加价”。

丽丽端了水出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围兜上别着三只黑色发夹。她蹲在门口逗猫,一只橘白相间的土猫,尾巴断了半截,正在啃她鞋带。

“你问那个干嘛?”丽丽头也不抬地说,“怕我们不给女的剪好?”我摇头,说纯粹好奇。她哦了一声,把猫抱起来。“说实话,有些阿姨不找我们,非要去楼上那家‘老板娘理发’。那家老板娘自己也不剪,雇的小妹更毛躁。我这边女的来,就是嫌那边人多,排队烦。”

阿珍剪完一圈,拿推子修发际线,热风扫过我耳后根。“其实早年前,这边小姐还不接女客的。”她把这句“小姐会接女客人吗”咽下去,换了个说法,“零几年的时候,我还在广州打工,店里有规矩,女客只洗不剪,剪坏了怕扯皮。后来换了两家店,老板不讲究这些了,我才慢慢上手给女的做造型。”

她讲到了具体的年份。2007年,天河区一条城中村的小巷子里,店名记不真了,只记得玻璃门上贴着一行字:“女士剪发需预约”。那会儿预约电话放在收银台下面,老板自己接,女的打来他说“今天排满了”。阿珍私下问过老板为什么,老板回答很简单:“女客发质复杂,剪错了要赔钱。”

“其实不是技术问题,是怕麻烦。”阿珍放下推子,换了一把小剪刀剪我鬓角,“女的在意细节,耳朵边上翘一毫米都要重剪。男客不一样,跟他说‘可以了’,他站起来就走,多数不照镜子。”

丽丽接话:“上周来个阿姨,拿着手机里的图片,说是抖音上看的那种‘锁骨发’,要一模一样的。阿珍姐剪了四十分钟,阿姨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说后面太薄了。阿珍姐又补了十分钟,阿姨才满意走人。走之前要了名片,说下次还来。”

我問阿珍:“麻烦吗?”

她笑了,嘴角咧到左边,露出虎牙。“麻烦,但给的钱一样。男的25,女的我也收25。那个阿姨后来又带了她妹妹来,妹妹染了头发,消费一百二。比男的强,男客半年剪一次,女客可能一个月来两回。”

那把老式吹风机嗡嗡响了半晌,阿珍拿梳子挑起我后脑勺的头发,说:“这儿有点干枯,回去上点护发素。”我点点头,瞥见台面上一个红色塑料盒,里面装着五六把梳子,有的齿断了两根,有的手柄裂了用胶带缠着。

“这把是专门给女的用的。”阿珍拿起一把细齿梳,比别的都长一截,“宽齿的给男的用。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其实店里的家什早就分好了女士用的,男士用的。就是没挂牌子。”

这时门口进来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背着黑色书包,问能不能只剪个刘海。阿珍让她坐到另一张椅子上,丽丽端来一个塑料盆,调好水温,给女生围上浅粉色的围布——那块我在角落里见过,叠得整整齐齐,和男客用的灰蓝色不是同一套。

剪刀咔嚓咔嚓,女生低头看手机。阿珍剪了五分钟,拿喷嘴噴了点水,又剪了两下,拿镜子给女生照:“这样行吗?”女生点点头,扫码付了十块钱,走了。猫跟在女生脚边蹭了一下,又回到门槛上趴着。

傍晚六点,天色暗下来,阿珍开了一盏日光灯。我把橘子打开,递给她一半。她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这橘子倒是实在。”丽丽蹲在门口拿手机刷短视频,传来一阵阵笑声。

我起身告辞,推开玻璃门时,阿珍在背后说:“下回头发长了再来,不分男女,来了就剪。”雨水从屋檐滴到门槛前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那只橘猫的尾巴翘着,追着一滴雨水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舔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