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社区|老城南门东巷弄里的花木与生计
下午三点半,我从长乐路拐进巷子。探花社区没有大门,入口是两棵歪脖子槐树之间的一条水泥路,宽不过三米。路东侧墙根排着七八个白色塑料桶,桶里插着晾衣竹竿,竿上搭着蓝白条纹的床单。一位穿灰布衫的老太太蹲在桶边,正用剪刀修剪月季枯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
“探花”这个名字,我查过区志。清同治年间此地出过一名武探花,姓周,家宅就在如今社区警务室那一片。民国时宅子拆了,改成酱园,再后来是五金厂宿舍。名字留下来,像是墙皮上褪色的红漆字,隐约还能辨认出“周宅界”三个笔画。现在的探花社区是1987年建的居民区,六栋五层红砖楼,围合成两个天井。我穿过槐树荫,走到第一栋楼前。
楼洞口的铁门虚掩。门边钉着一块搪瓷门牌,白底蓝字,“探花巷12号”。漆面剥落大半,露出底下铁锈。门洞内左侧堆着几袋水泥,右侧是信报箱,铁皮上贴了六张水费催缴单,最近一张日期是上个月。楼梯扶手是焊接钢管,绿色油漆磨成哑光,用手一摸,指肚沾上细碎的铁粉。二楼拐角处搁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车座裂了口,露出黄色海绵,车筐里放着两把干葱。
二楼住户敞着门。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开一摞塑料花盆,她正在往盆里填土,动作很快,土粒从指缝漏下来,落在桌面。我问她这里是探花社区吗,她点头,说办公在四栋一楼。我谢过她,继续往上走。楼梯间悬挂的声控灯有一盏不亮,暗了两级台阶,光线从每户门的纱窗透进来,方方正正地铺在水泥地上。
四栋一楼的花苗铺子
四栋一楼的铁皮棚子就是社区便民点。棚顶是蓝色彩钢瓦,四角用红砖压住。棚内靠墙立着三排木架,架上摆着育苗盘。木架是旧课桌改的,桌腿锯短,桌面上铺了薄膜,薄膜上浸着水痕。一个穿胶鞋的男人蹲在地上,正在往育苗盘里扦插绿萝枝条,每根枝条三节,斜切,插入蛭石混合的基质里。他左手食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右手握着喷壶,壶嘴对准插条喷了两下水雾。
“这儿的花苗,三分之一是居民自己育的,露天过冬,五月搬出来晒。”他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围裙是蓝帆布材质,腹部磨白了一大片,褶皱里有干掉的泥点,像是小型鸟粪的痕迹。他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出租记录单,上面按格子写着几位居民的名字——李桂英,3盆月季;赵二柱,2棵核桃楸苗;王秀英,1把吊兰分株——人名下面划着红色的斜杠,表示已领走。花苗不买卖,只在社区内部流转,谁家缺了,登记一声,明年再育出新的填上。
棚子角落放着一台老式盘秤,秤盘上残留几片枯叶,秤杆上系了根红绳。男人说,这是以前供销社收废品用的,后来搪瓷厂工会拿它给职工分秋冬白菜,现在称花土。一杆秤换了三种用途,每次称的东西不同,秤砣还是同一个。
| 花苗来源 | 育成地点 | 领取方式 |
| 居民自育 | 自家阳台或天井 | 登记后免费取 |
| 社区扦插 | 四栋铁皮棚育苗盘 | 登记后免费取 |
| 废弃建材回收 | 旧花盆清洗消毒 | 空盆换新苗 |
棚子西侧竖着一块黑板,粉笔字写着“本周浇水排班表”,下头表格里填了几条值班时间:周二上午王姨,周四下午刘师傅,周六全天轮空。板擦搁在粉笔槽里,那粉笔还剩手指长的一截,红蓝两色。
天井里的旧楼梯与水泥花池
从便民点出来,绕过四栋山墙,进了第一处天井。天井地面是水泥找平的,边角有几处裂缝,缝隙里长着车前草,叶片肥大,贴着地面。靠着五栋外墙砌了一排水泥花池,池沿约莫一砖厚,外壁抹灰划了菱形花纹,那是八十年代流行的样式。池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树干歪斜虬结,树枝上勒着几圈麻绳,绳上系着空酸奶瓶——那是驱麻雀用的,风一吹乱晃,反射着光。
花池边沿坐着一位戴草帽的老头,面前支着一把折叠小凳,凳上摊开一本废旧挂历,纸面印着1989年的月份。他正在往挂历背面画图,铅笔画了一棵石榴树的轮廓,树梢标着“压条位”三个字,下头画了两条弧线。他见我看,把挂历往我这边推了推:“去年压的一枝活了,今年预备再压三枝。这品种叫铁皮石榴,酸,但皮实,四十年前大院里引的种。”
我问这地方为什么管自己叫“探花社区”,他摘下草帽,用帽檐扇了扇风。“老周家的探花府,晓得吧?后来厂里分房,地基就凿在原来的后花园上。花园没了,名字倒留着。”他重新戴上草帽,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干枯的石榴皮,搓碎了洒在花池土面上,“下个月有社区花展,是三十多年的老惯例了。各家把花盆搬到天井里来,不评名次,纯看谁养得住。”花展那天,楼间的晾衣绳会全部让出来,搭遮阳网。
天井另一端,两个小孩蹲在排水口边,用树枝拨弄一只蜗牛壳。他们身后堆着几摞红砖,砖缝里塞着干苔藓,那是居民自己留着修补花池用的。
“种花是闲事,但闲事也得按钟点来,像上班一样。”老头指着黑板说,“五一播种,重阳补苗,冬至前剪枝,烧了枯枝,灰堆回树下。”
话音刚落,楼上某户的窗户推开一条缝,一把青菜头从窗口扔下来,落在花池旁边,磕出了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