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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小巷子里的爱情|修了二十年的钟表和一把断齿木梳

我在这条叫算子桥的巷子里修了二十来年钟表。铺面只有九平米,柜台玻璃被钥匙划出几道白印,后头挂钟摆锤晃了半辈子。南昌的夏天热得铁皮招牌烫手,冬天穿堂风刮得门帘子噼啪响。可这条巷子里的爱情,不是那种手拉手逛中山路的张扬事。是安静的,像老座钟上紧了发条,滴答滴答,走得极慢,慢到你能看清每一秒是怎么过去的。

第一件事:停摆的上海牌手表

2003年秋天,巷口卖瓦罐汤的刘婶拿块手帕包着东西进来。手帕摊开,是块上海牌手表,表壳磨得发亮,秒针卡在“7”字上不动弹。刘婶说,这是她老头子留下的,停了两年了,她一直揣在围裙口袋里,没事就掏出来看看。

我拆开后盖,发现游丝锈住了,摆轮上积了层灰。刘婶坐在修表椅上,眼睛盯着我手里的镊子。她讲了个事。老头子以前在八一食堂掌勺,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戴表是为了卡炖汤的火候,那表走得比公鸡打鸣还准。老头子去世前一个月,表摔了一跤,玻璃碎了,秒针也断了。他躺在床上说,算了,不修了,等我走了,你把表拿去,让老陈修修。老陈就是我。

我那会儿年轻,不懂这表的分量。我换了个机芯,修了三天。刘婶来取表时,我把表放在她手心里,她说,这表以后不戴了,搁在灶台边上,每天擦一遍。我问为什么。她说,人走了,时间还在走,我盯着秒针,就像盯着他还在灶台前颠勺

那表我后来见过一次,挂在刘婶店里,秒针走得极稳,分毫不差。刘婶每天用抹布擦表壳,擦完了对着表盘发一会儿愣,再接着剁辣椒。时间这东西,修好了反而更让人心酸。

第二件事:断了一根齿的木梳

2011年梅雨天,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拄着拐杖进来,手里攥着半截东西。我一看,是把黄杨木梳子,断了一根齿,断口的地方用细铜丝缠了两圈。老头姓王,住在巷子尾的板壁房里。他说,这把梳子是他下乡时他对象周秀珍给他的,江西知青,在新建县插队。那时他们隔着一条田埂,下了工就在稻田边上碰头,周秀珍坐在田埂上梳辫子,他就蹲在沟渠边抽烟。

梳子后来带回城里,周秀珍留在了新建,嫁给了公社的拖拉机手。老王回城后在八一配件厂当工人,一直没娶。他说,这把梳子他有空就拿出来,梳子断了齿,他还得省着点使,不敢每天摸。

他问我能不能修。我说这木头断齿没法再接,只能拿胶粘。他就笑,粘上也摆着,总比断着强。我用环氧树脂把断齿粘回去,又拿细砂纸打磨了一遍。老王接过梳子,用拇指摸了摸断齿的接缝,说,周秀珍前年走了,她男人也走了。他上个月托人打听了她在新建的坟头,想清明去烧点纸。就是忘不了梳子的事。他讲完就走了,拐杖在石板路上点出笃笃的响声。

第二天一早他儿子来敲门,说老王回家就发烧了,昏睡中一直喊“秀珍别跑”。那梳子搁在遗像前头,铜丝缠着断了的那根齿。以后我再没见着那梳子。修是修好了,可断过的地方,你拿手一晃就能摸到那道棱。

第三件事:挂钟半夜敲了十三下

前年冬至,巷子口那家杂货店收了个老座钟,德国造的,壳子乌黑,黄铜摆锤上有一块暗色水渍。店主老钱说这是他岳父的遗物。他岳母去年走了,岳父就把钟停了,说听着闹心。老钱拿来给我,要我修好。

我拆开钟壳,发现里面夹角处塞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展开一看,是一九八九年写的:“她走了,我把钟调慢了十分钟。她做针线活总是要我赶着点,现在我不赶了。”

老钱说他岳父岳母一辈子拌嘴,岳母急性子,嫌岳父什么事情都慢半拍。岳母走后三个月,岳父也走了。走之前把钟上满了弦,点了根蜡放在钟顶上,说这钟慢的十分钟,是留给他的。因为我告诉过你的,秀珍,我走慢点,你等一下我。

我把钟调准了,放到柜台上。老钱抱着钟往外走,刚迈门槛,那钟突然当当当响了十三下。下午一点整,钟声响了十三下。老钱愣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点头。他也没说话,抱紧钟走了。后来那个钟一直走得好好的,老钱再没说它坏过。

巷子里的物件都有股子执拗劲。表盘上停了就停在那个数,梳子断了齿就用铜丝绑上,钟慢了十分钟也舍不得调,怕魂回来找不着时辰。

第四条巷子的支巷,名字叫“合同巷”

巷子尽头那排老屋,红砖墙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小字:“按时吃饭,夜里关窗,别忘了烧水泡脚。”是个女的字迹,笔画歪斜。隔壁收纸壳的老太太说,是前年搬走的那户人,男的得了肺病,女的白天医院,夜里回来熬中药。巷子拆迁的时候,他们搬去红谷滩租房住了。粉笔字没人擦,雨淋了淡了,干了又深回去。

昨天傍晚我收摊出门,看见那行字底下多了几个刚写上去的字,也是粉笔:“饭我做了,放在电饭煲里。你低头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我蹲下看了看那笔道,还是同一种斜斜的笔法。也许人没走远,就在附近哪栋楼的窗台边。这条巷子窄,装不下轿车的轮子,却装得下两个人隔着半面墙递进来的话。我锁门的时候听见檐棚上有只猫踩过去,头顶的月亮还没圆,只差一个边儿,明晚就该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