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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海扫黄|一场从渔港夜宵摊开始的十二年整治

2024年9月的一个傍晚,我在威海经区皇冠街道的社区卫生服务站挂吊瓶,隔壁输液的大姐刷着手机嘟囔:“现在连足疗店门脸都挂‘中医理疗’牌子了,查得是真严。”这话让我想起2012年冬天——那会儿我刚跑公安线,第一次跟着治安大队的夜查车队,沿着海滨路从幸福门一路到威海港。

那次行动,带队的王队长在执法记录仪前面说了句我记了十二年的话:

“扫黄不是把站街的赶走就完了,得把养黑油的窝子连根端了。”

一、夜查的起点:那些不算远的历史切片

2011年之前的威海港客运站周边,聚集着几十家“录像厅”和“桑拿房”。老港区拆迁前,渔工们上岸的第一件事是吃一碗12块的鲅鱼馄饨,第二件事就是拐进新威路的小巷子。巷子里的理发店挂着粉红灯箱,玻璃门上贴着“洗头20元”,推门进去,塑料帘子后面坐着穿拖鞋的女人,脚边放着搪瓷脸盆。

那年10月,一件意外的刑事案件撬开了整治的口子。一个荣成来的渔船船员在“按摩房”里丢了钱包,报警时言语含糊,但刑警顺藤摸瓜,发现这些窝点背后是同一个河南籍团伙控制的“招嫖热线”——用的是威海本地的铁通电话座机,接线员在经区一个小区租的民房里,墙上贴着排班表和计件提成表。

从那以后,治安支队的行动从“突击检查”变成了“经营式打击”。我跟过一个线人,他在码头修船厂干了二十年,知道哪条渔船的贵州籍船员喜欢在哪儿扎堆。每次出警,他的任务是从远处指认那些从“出租屋”走出的人——穿蓝色工装的、戴黄色安全帽的、裤腿上沾着鱼鳞的,分别对应哪艘船、哪个劳务公司。

二、整治的抓手:从路面清剿到系统治理

2014年,威海开始推“平安港区”联动机制。边防、海事、劳动监察和治安大队每季度开一次碰头会,桌上摊着港区周边的出租屋台账——每间房都用铅笔画了编号,旁边标注“常住、船员短租、异常频繁更换”。这种手绘地图后来换成了电子表格,但第一版铅笔图是王队长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上面的红圈画了三十七处。

整治最难的不是抓现行,是清掉“信息流”。以前电线杆上贴的“招聘公关”,一部小灵通转五个号。后来换了苹果4S,用微信“附近的人”招揽。2016年的一次行动,网警截获了一段群聊记录,里面用“喝茶”“下棋”当暗语,还警告成员“不到威海码头的地盘搞事”。我把这段话写进了内参,标题是《线上暗语转向专业化,反侦查出现新特征》。

最关键的转折发生在2018年。那年春天,威海港客运站整体东迁至新港区,老客运站改造成城市书房和海景酒店。物理空间的转移让旧产业失去依托,当年的粉灯巷子现在开了两家可颂店,一家胶东花饽饽体验馆。老板娘是从文登来的,说以前在这条街上卖煮玉米,现在改收徒教做花饽饽,一个月能接九个研学团。

三、灰色地带的生存与消失

并不是所有从业者都消失了。一部分人转移到正规足疗店和洗浴中心,考了保健按摩师证。我采访过一位姓刘的大姐,她在经区青岛中路的一家连锁足道上班,柜台后面挂着培训合格证,电脑里排着预约表。她说以前在“那种地方”干过三天,不敢给家里打电话,现在每周跟读初中的女儿视频,给孩子网购复习资料。

但灰色生意没有断绝,它变得更隐蔽。2021年秋,治安支队在高区一个外卖站点发现线索——有“跑腿员”频繁送小包装的塑料瓶到酒店后门。盒子里装的是润滑剂和安全套。顺藤摸瓜,破获了一个以“清洁用品批发”为掩护的网络销售渠道。那个案子上了省厅简报,措辞是“对涉黄物资流通环节的全链条打击”。

近几年,“威海扫黄”这个词在本地论坛上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偶尔有人发帖问“某交叉路口怎么站了一圈戴袖标的人”,下面回复多是“创城值勤”或“渔具展销会安保”。我翻了翻近三个月的报警记录,涉及治安类的线索里,与涉黄相关的不到5%,多数是群众反映“楼下的瑜伽馆音乐太吵”。

四、城市代谢中的另类记录

上周我去拍环翠楼下一家老式照相馆的拆迁前留影。老板姓孔,六十二岁,翻出一本2009年的相册,里面有几张帮他冲洗的“工作照”——A4纸上印着治安宣传标语,贴在工地围挡上的。他说那会儿一个月能接两单这种活儿,“现在都是打印店直接出图,没人肯找照相馆做胶片的了。”

正聊着,一个穿趿拉板儿的年轻小伙推门进来,问有没有电池卖。孔老板说对面超市有,小伙转身走了,裤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是电子门禁卡,上面印着“公寓·24h自助入住”。这种智能门锁在威海市区已经普及,房管平台关于短租的备案数据,我现在每个月都要更新一次,比十二年前的手绘台账清楚得多,但看不到那些铅笔画的圆圈了。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名片——王队长的,上面还是老款警徽。他前年退休,回荣成老家包了一片海参池。上周末我给他打电话,他说现在每天傍晚绕着池子走四千步,手机里存着威海市公安分局的公众号推文。“看到‘治安要素管控’那几个字,就觉得当年的夜查没白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