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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凤楼|一张褪色公交月票牵出的城南旧事

我手里这张月票,是1987年3月的。塑料外壳磨得发白,照片上的人还留着短鬓角,眉心有颗痣。那会儿我在城南中学教语文,每天坐7路电车,从东门桥到老火车站,票价六分。月票背后印着“本票仅限本人使用”,旁边有个蓝墨水写的“凤”字,笔迹歪斜,是楼凤楼那个售票员大姐帮我写的。

月票上的“凤”字

楼凤楼不是酒楼,也不是什么景点。它是城南老街上的一座三层砖楼,民国三十六年盖的,临街门面卖日用杂货,二楼三楼住人。楼名刻在门楣的青石板上,字迹被风蚀得只剩轮廓,但老住户都这么叫。我母亲在世时说,解放前那儿是绸缎庄,老板姓楼,娶了个媳妇叫凤姑,后来大家就叫“楼凤楼”。

1985年秋天,我调回城南中学,每天必经楼凤楼。底层杂货铺的柜台比我还高,玻璃柜里摆着搪瓷盆、解放鞋、电池,最上头一格专门放邮票和信纸。看铺子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婶,头发梳得油亮,别一支塑料红发卡。她卖东西从来不抬头看人,只问“要几号电池”“信封大号小号”,找零钱的时候才抬起眼皮,露出眼角几道深深的纹路。

那月票上的“凤”字就是这么来的。那年月票要贴照片,还要单位盖章。我嫌麻烦,拿着一张旧照片去办事处,值班的正是胖婶——她兼着居委会的临时工。她看看照片,又看看我,忽然说:“你眉心那颗痣,跟你爹一模一样。”我吃了一惊,问她认识我父亲。她没接话,拿过我的月票,用蓝墨水在背面写了个“凤”字,又用塑料膜封好,递给我时说:

“以后过检票口,出示这个字就成。那张照片太旧了,人家看不出是你。”

二楼窗台上的黄铜钥匙

楼凤楼的二楼朝北有扇木窗,窗台上常年搁着一把黄铜钥匙,用红绳拴着。那几年我每次路过,只要抬头,就能看见那把钥匙在太阳底下反光。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胖婶留给夜班工人开门用的。她的丈夫在铁路上跑夜车,凌晨两点回来,怕吵醒家人,钥匙从窗台扔下去,正好落在一楼门帘外的邮箱顶上。

有一回冬天,下大雪,我见她站在门口,举着一根竹竿,试图把窗台上的钥匙钩下来。竹竿不够长,雪又滑,她跺着脚骂了几句。我帮她搬来一张条凳,她踩着凳子,用竹竿头绑的铁丝网兜住钥匙,稳稳地收回来。她笑了一声,说:“这破楼,窗户关不严,怕钥匙掉下去,才搁在外头。”她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躺着七八把黄铜钥匙,每把都拴着不同颜色的绳子。

  • 红绳是自家丈夫的,挂着两把:一把开楼下侧门,一把开顶楼水表房。
  • 蓝绳是隔壁修自行车的刘师傅,替他保管一把后门钥匙。
  • 白绳是二楼上夜班的护士小林,交接班时常用。

那把挂在窗台上的钥匙,是给丈夫留的。她从不摘下来,也不用锁,就那么放着。我问她怕不怕有人拿去配,她摆摆手,说:“楼凤楼三层楼,住着十几户,谁家没把备用钥匙搁在熟人家?又不值钱,防的是自己忘了。”

三层楼顶的晾衣绳

最顶上那层,没有窗户,只有个小平台。晴天时晾满了被单、蓝布工装和小孩的尿布,风一吹,扑啦啦地响。我曾经上去过一次,为找一只跑丢的猫。那猫是杂货铺养的,狸花色,常年蹲在柜台角。我跟着猫声爬上三楼,看见胖婶正站在晾衣绳下,个子矮,够不着,她举着一根带叉的竹竿,把被单一头挑下来,又踮脚搭回去。她回头看见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了,个儿缩了。年轻那会儿,一伸手就够得着。”

她指指南边的墙角,那儿钉着一块铁皮牌子,漆着“楼凤楼”三个字,颜色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迹。她说这牌子是她公公在1956年重新刷的,“那时候街上人都认这几个字。后来公私合营,把楼收回去一半,又退回来,牌子倒是一直没拆。”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改锥,踮脚拧紧了铁皮牌子上松动的螺丝。那个动作她做了几十年,熟练得像喝水。螺丝拧紧了,她又用指头弹了弹牌子,金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对我说:“这楼里住过的人,都能听见这个响。”

空了的杂货铺

1992年,杂货铺盘出去了,卖卤菜的接的手。胖婶搬去女儿家住,走之前把窗台上那把黄铜钥匙摘下来,黄油漆已经磨秃了,挂着一截旧红绳。她把它塞进我手里,说:“我丈夫那把钥匙,早丢了。这把留着也挡不了事。你要是哪天路过,帮我看一眼牌子掉了没有,掉了就拿铁丝绑一绑。”

我没用铁丝绑过。每次路过那栋楼,门面换了招牌,挂上了“四川卤菜”的塑料布,但门楣上那块青石板还在,“楼凤楼”三个字影影绰绰地嵌在里头。三楼的晾衣绳换成了不锈钢的,窗台上的钥匙也不见了。

前些天我坐7路电车,现在票价两块,不用月票了。我在城南站下车,绕到楼凤楼后面,看见那只老猫的后代蹲在墙根晒太阳,脖子上系着一根红布条。隔壁修车摊的刘师傅换了儿子接班,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他就低头继续拧螺丝。那把黄铜钥匙我至今收着,红绳褪成淡粉色,摸上去滑溜溜的,像谁捏了很久。墙上那块铁皮牌子还在,比记忆中矮了一截,后来才想明白——不是楼矮了,是看牌子的人,如今成了老太太。

转身走时,听见三楼有人咳了一声,窗户“吱呀”推开一条缝,伸出一根竹竿,挑了挑晾衣绳上一条蓝白格子的床单。太阳照过来,那床单的影子正好落在我的脚面上,暖烘烘的,带着一股洗衣粉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