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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宁万秀村小巷子|这些年小店门口的过客与烟火

现在铺面招牌换成了“美宜佳”的蓝牌子,铝合金卷帘门每次拉起来都轰隆响。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快递员把三轮车停在巷口,看穿校服的学生买两块钱的辣条,看半夜下班的出租屋女孩拎一碗螺蛳粉走过。没人再记得这里卖过修鞋的锥子、缝纫机的机油味,还有那个总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补鞋匠老周。他离开那年,巷口那棵榕树还没被水泥墩围起来。

我是1998年春天搬进万秀村的。那时万秀村还没这么多自建房,巷子两边是菜地和鱼塘,泥路一到雨天就粘鞋底。我盘下这间门面,租约上写着“米粉店”,前任老板留下三张折叠桌、一口铝锅,墙上油渍黑得发亮。我卖过豆浆油条,卖过快餐,最后改卖日用杂货——老周说我这是“万金油铺子”,什么都能搭一手。

巷子深处的营生

万秀村的小巷子像毛细血管,从大路岔进去,左拐右拐就没了方向。钉子户的瓦房夹在新起的七层楼之间,头顶电线绞成麻花。我店门口正对两栋出租屋的过道,宽度就够一辆电动自行车侧身挤过。凌晨四点,送菜的三轮车从巷头进来,菜叶掉在水泥地上,白天被太阳晒蔫,又被扫进排水沟。这条巷子养活了几百口人,人人都忙,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头几年,巷子里的住户互相都脸熟。一栋楼的房东老梁,热带鱼肚腩,夏天趿拉拖鞋,手上一串钥匙哗啦响。他每天来我店里买一包红梅烟,顺便抱怨租客又拖欠水费。租客们呢?从河池来的打石工,从玉林来的裁缝,从宾阳来的收废品夫妇——女的叫阿珍,男的叫阿彪。阿珍有次跟我说,他们住的那间房只有八个平方,床边搭块木板当做饭台。

  • 补鞋匠老周,摊位在我店门口左侧,铁皮工具箱里装满了鞋掌和胶水。他补一双鞋收两块钱,橡皮底的耐磨,牛皮的软乎。
  • 修车摊在巷口拐角,河南小伙小刘,满手机油,补胎打气收五毛,后来涨到一块。
  • 炸油条的老陈,早上五点半支起油锅,油条炸得金黄膨松,配豆浆一块五一套。

到2003年,万秀村开始拆旧建新。老房子变成六层、七层握手楼,楼间距窄得伸手能从窗户够到对面窗台。巷子地面铺了水泥砖,可还是窄,阳光只在正午溜进来一条缝。我店里的灯泡从白炽灯换成节能灯,货架上多了方便面和啤酒。老周在旁边补鞋,灰尘里的鞋掌味混着隔壁奶茶店的香精味,他说越来越住不惯了。

“老板娘,这巷子里的人换得比走马灯还快。”老周用锉刀磨着鞋底,头也不抬,“今天不知道明天的面孔。”

我没接话。但我知道他是对的。合租的女孩来了又走,床垫扔在垃圾堆旁边,木衣柜拆了当柴火。有些人在巷子里住了三个月,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从修鞋摊到快递点

2010年以后,巷子里的生活变了节奏。老陈的油条摊不做了,儿孙接他去埌东住。小刘的修车摊也撤了,改成一家卖手机壳的档口。老周身体不好,关节炎让他蹲不下去,鞋掌磨了一半就收工。他最后一次收摊,把那一铁皮箱的工具全给了收废品的,只带走了那个折叠小板凳。

我重新装修店面,进了一批洗衣粉、纸箱、矿泉水。巷子里住进来更多年轻的打工者——送外卖的、做主播的、在写字楼加班的。他们不在家做饭,不补鞋,不修车,只在我这买瓶水、买包纸,顺便拿快递。我把柜台腾出半截,专门摆圆通和申通的包裹,贴张纸写“代收件,一件五毛”。从那时起,巷子里每天下午都有人翘首等快递。

代收快递一天最多四五十件
生意时段晚六点到十点是高峰
货架奶粉和纸尿裤买的人都是年轻父母

有时晚上八九点,一个穿工装的姑娘蹲在巷子路灯下拆包裹,就这么着急。雨天的巷子里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打在水泥地上成了小坑。她们抱紧纸箱跑进楼道,湿了半截裤脚也不在意。

如今的巷口路灯

现在,我店门口的招牌换过三回了。今年初巷子里装了几盏LED路灯,晚上也亮堂了。上个月,有个老熟客回来看我,从巷子口一路走一路拍照。他说,这个墙角的苔藓比以前厚了,那个花盆换了新的。最后他站在我面前,拿着手机问了一句:

“老板娘,以前修鞋的老周,还在吗?”我说,“不在了,他孙子在北海给他买了房。”

他噢了一声,也没问那副铁皮工具箱的下落。

巷子西头的出租屋还在往外出租,墙上的招租牌重新刷了一遍“有单间,配空调热水器”。我昨晚关店门的时候,看见一只橘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钻进相邻楼栋之间的夹缝里。那夹缝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洞洞的,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另一条巷子。

我拉下卷帘门,锁好。夜风挨着脸吹过,巷子里传来楼上人家炒香葱的味儿,还有洗衣机那种嗡嗡的转声。谁家的窗户没关紧,晾的衣服在风里拍着墙皮。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多年,从泥巴地到水泥砖,从修鞋摊到快递柜,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但那盏路灯下的影子,明天早上还会准时出现。包子铺的蒸汽会从巷口升起来,我的卷帘门再次被拉得哗啦响——那声音总是跟第一班公交车的刹车声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