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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站街海口博爱南路|雨棚下的问路与守候

“阿叔,博爱南路那个卖椰壳碗的铺子,还在不在?”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攥着手机,在骑楼廊檐下拦住我。手机屏幕上是小红书截图,红点标着“海南站街”四个字,我瞄了一眼,笑出来:“闺女,你管这条街叫‘站街’?我们老海口人叫‘站街’,是站在街边等活干、等客来,跟网上那些词两码事。”

她愣了愣,把手机揣回兜里:“那……这条街到底有啥好逛的?我同学说这有老海口最地道的杂货。”

我指了指头顶那片斑驳的灰白色骑楼——1998年刷的涂料,如今掉得一块一块的,像老猫身上的癣。上午十点,日头刚爬上电线杆,把影子斜斜地拖在石板路上。博爱南路不长,从文明西路口到新民西路口,也就七百来步,但你要是慢走,能走上两个小时。

“你看那个铺子。”我指着左手边一家铁皮门半拉的店,“阿才的修理铺,1993年开的,修电饭煲、修风扇、修老式收音机。他儿子前年在铺子后面隔了间房卖清补凉,碗还是用的椰壳,十块钱一碗。”

“十块?外面都卖十二了。”女生瞪眼。

“阿才说,老主顾不值当涨。”我顿了顿,“他爸下岗那年开的铺,做的就是街坊生意。”

站街的老行当与旧物件

1998年的“海南站街”不是现在小某书上拍的网红打卡点。那时候没有滤镜,没有挑高骑楼配奶咖的布景。早起六点,卖菜的三轮车一字排开,从博爱南菜市场门口挤到街尾巴。卖鱼阿嫂蹲在塑料盆前,嘴里叼着橡皮筋扎头发,手在冰水里捞带鱼,嘴上没停:“阿弟,这带鱼今早刚靠岸的,瞎话你明早别来我摊买。”

“站街”的行当有一半在卖手艺——修表师傅铺一块绒布,用镊子夹起芝麻大的齿轮,对着日光灯眯眼;补鞋大姐的线拐子缠着尼龙绳,鞋跟钉得砰砰响;还有那个扛着长竹竿的,专捅二楼晾衣架的衣架,掉下来的袜子他接着,收一块钱。现在年轻化叫“社区服务”,我们那会儿就一个字:守。守在街边,守着手艺,等生意上门。

骑楼底下的物件与年月

骑楼下的铺子换了三轮店主,铺面没变,里面货变了。早先卖的是竹篾暖水瓶壳、铝制饭盒、蛤蜊油——算个油冬青的油膏,冬天手裂了挖一点抹。后来卖磁带,谭咏麟的《水中花》和张学友的《吻别》堆在木箱里,五块钱一盒,摊主用钥匙划开塑料封皮试音。再后来卖DVD,成龙、周星驰、以及那几部盗版得画面发糊的《古惑仔》。现在,铺子里摆的是充电宝、自拍杆、一次性的雨衣。

今年,博爱南路成了打卡街。穿汉服的、穿旗袍的、举着咖啡杯摆拍的,站在老邮局那根绿柱子旁轮流拍。但那根柱子上仍贴着一张手抄的“修伞”广告——纸条半卷半旧,墨迹用原子笔反复描过三遍,末尾是手机号,后几位被雨水洇成一团蓝雾。

老物件当年价格现在摊位
竹壳暖水瓶8元旧货摊,40元可谈
蛤蜊油0.5元杂货铺,6元,但买的人少
手拨电话机按次收费当摆设,无人问价

站在这截街上,每隔几分钟有电动车摁铃,骑过去风带起地上的椰树叶,又落回石缝里。老居民坐在自制的木靠椅上,膝头摊着《参考消息》,戴老花镜,时不时抬眼看行人,不喊卖,也不搭话,就是看着。有一回一个游客问阿才:“叔,你们天天坐这儿,不闷吗?”阿才拧开手里的保温杯,喝了口凉茶,下巴朝街面点了两下:“你看那人——”他指的是卖辣椒酱的阿婆,推着婴儿车改的铁皮手推车,车上一溜虾酱瓶,“她站这条街站了四十年,我坐这儿才三十年。她说她见过街口的法国大院里长出来的麒麟尾藤蔓,爬到骑楼的雕花柱子上,爬了半层楼,后来房子拆了,藤也没了。”

女生这时已经走远,踩着石板路,在一家卖旧茶壶的摊前蹲下来,拿起一只青花壶盖,指尖拨了拨壶嘴里塞的报纸团。摊主是个黑瘦的中年人,也不催,从烟盒里捏出一根烟点上,吐了一口:“那壶嘴修过,老手艺,锡补的,你看沿着边这一圈,亮不亮?”女生举起来,对着日光看,锡补的纹路密密麻麻,像一条银色的拉链。

她问:“这壶能用吗?”

摊主弹了一下烟灰:“能,泡出来的茶跟新壶不一样,它吸过味了——但你别真用来泡好茶,这壶以前泡过药汤,喝不出来了。”

我又走了几步,在一家竹器铺门口停下来‌‌。铺主老吴正劈竹篾,指甲缝里嵌着青色的竹屑,旁边立一块纸板,板上压着几个带套的塑料圈:“手机挂绳,十元三个。”套子上印的图案是龙猫和海绵宝宝,但印刷油墨像洇了水,颜色淡了一度。他抬头看我一眼,头也不抬,手上继续劈:“老宋,昨儿那批塑料筐的款到你账上没?”我摇摇头:“没。”他说:“那就再等等,他上周胆囊炎住院,吊了三天水才缓过来。”

我走出巷口时,日头正正照在博爱南路的路牌上,绿色的牌面被晒得发白,四个字的油漆有些翘边,不仔细看,像“博爱南”跟“海”字之间隔了段没擦干净的灰。我回头瞥了一眼,那个穿校服的女生还蹲在茶壶摊前,她的书包带滑到胳膊肘,手指正转着那只锡补壶盖,转了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