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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处女妹妹|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巷子和规矩

我叫老周,在城南小学教了三十五年书,退休后每天早晨还习惯走到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坐坐。前几天翻旧相册,看见一张1991年拍的黑白照片,里头是我班上六个女学生,站在学校水泥乒乓球台前,扎着马尾,白衬衫黑裙子,脚尖并拢,手规矩地垂在裤缝两侧。旁边有人问起这张照片,我脱口说了一句:“这算是咱们这儿最后一届‘91处女妹妹’了。”对方愣了一下,我这才明白,现在年轻人听见“处女”两个字,容易往别处想。其实在我们那个年代,这个词干干净净,就是字面意思——头一回做事、头一回上学、头一回出远门的那批小丫头片子。

一、校规里的“第一次”台账

九十年代初,我当班主任那会儿,学校有个老规矩:每学期开学头一周,班主任要挨个儿找新生谈话,登记每个孩子的“人生头一次”——头一回自己过马路、头一回写五百字作文、头一回在课堂上举手发言。那届91年入学的女生,正好是赶上这个规矩的最后一拨人。我们办公室有个铁皮柜子,专门放这些登记表,每个学生一张硬纸片,正面写家庭住址和家长姓名,背面用圆珠笔记录几句“第一次”的备注。

有个叫小芹的女生,母亲在轧花厂上班,父亲在码头扛包。她登记表上写的头一回独自出门,是去城东废品站卖一捆旧课本,换了两毛八分钱,站在柜台前数了三遍才敢递出去。还有个姓刘的女孩,家里开修车铺,她头一回帮父亲拧螺丝,拧反了方向,把轮胎内胎戳了个洞,被骂了半宿。这些“91处女妹妹”没有一个是娇生惯养的,她们的第一次都沾着机油、面粉和粗布衣裳的味儿。

那年秋天,学校要求每个班交一份“新人守则”,我让学生自己写。全班二十三个女生,有十九个人写的第一条都是“不翘课、不迟到”,剩下四个写的是“作业不抄别人的”。没有一个人提到漂亮话,全是大白话。我把这些守则贴在教室后头黑板报的角落里,贴了一整年,风把那页纸吹得发黄卷边了,也没人撕掉重换过。

二、那间裁缝铺里的尺子规矩

校门口斜对面有家裁缝铺,老板娘姓杨,也是91年从乡下搬进城里来的。她接活有个死规矩:量体裁衣的时候,备一把竹尺,从来不贴在身上量,而是悬空一寸,让顾客自己报尺寸。她说,年轻姑娘头一回做衣服,怕羞,尺子贴得太近,人家心里不自在。她的铺子里,贴着一条红纸黑字的纸条:“先问再动手,一尺一规矩。”

那几年,91届那批女生陆续来她这儿做校服改短、裤脚挽边。小芹来过一回,要改一条表哥穿旧的蓝布裤子。杨老板娘问她腰围,她低头攥着衣角不说话。老板娘就把竹尺往柜台上一放,说:“你自己量,量好了告诉我,我不看。”小芹这才蹲在地上,拿尺子量完,小声说了个数。老板娘扯过一条粉笔头,在裤腰内侧画了个记号,又拿老虎钳拧紧缝纫机的压脚,踩了两下踏板,一条裤子三分钟就改好了。收一块钱,小芹掏出五个硬币,放柜台上一字排开,那年代五毛钱是最大面额的硬币。

有个周末,我路过裁缝铺,看见几个91届女生围在门口,叽叽喳喳讨论一件印着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其中一个捏着袖口问:“这料子第一次下水会不会缩?”杨老板娘头也没抬,手里拿着热熨斗来回压,说:“缩也是头一回,就像人长个子,衣裳缩了还能改,人缩了骨头就长不回去了。”这话听着土,但那几个姑娘记住了,后来考师范的考师范,进棉纺厂的进棉纺厂,走之前都到铺子里量过一件新衣裳。

三、巷子口修自行车的“处女座”逻辑

九十年代中后期,街上自行车多起来了,多数是那种黑色飞鸽或者永久牌。学校后巷有个修车摊,老头儿姓赵,耳朵背,大家喊他“赵聋子”。他修车有个怪癖:凡是推到摊子前的车,不管大修小补,他先把车铃铛擦一遍,拧紧两颗螺丝,再做别的活。他说,铃铛是车的“声相”,头一回响得脆快,这车就好骑。

有一回,91届一个女生放学后推着车来找他,说链条掉了。赵聋子蹲下来看了看,没急着装链条,先拿煤油刷子把链轴上的黄油洗掉,又用布条擦干,抹了薄薄一层新润滑油。旁边一个男孩插嘴说:“这链条换一条不就完事儿了?”赵聋子瞪了他一眼,说:“换零件谁不会?保养才是头一回用的道理。人跟车一样,头一回保养不好,往后毛病多。”那女生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点点头,走了。

后来我听说,那女生成了那批人里唯一一个考上市里技工学校的,学的是钳工。有一年春节回来,她专门找到赵聋子的摊子,人搬走了,摊子还在,只是换了个年轻人看着。她也没认出谁是谁,就站在街对面看了两眼,然后转身去买了一串糖葫芦。她后来说,那串糖葫芦五毛钱,山楂是用竹签子穿起来的,戳得手里有点疼,但那点疼让她想起了那年修链条的下午。

年代物件典型场景
1991年铁皮柜、圆珠笔登记表班主任新生谈话
1993年竹尺、粉笔头、确良布料裁缝铺改裤脚
1996年飞鸽自行车、煤油刷子后巷修车摊

四、操场边那排杨树下的毕业留言

后来那批91年入学的女生,毕业那年正好赶上学校扩建操场,旧的木篮板换了铁架篮球筐。她们在操场边排成一排,背后是刚栽两年的白杨树,树歪歪扭扭,但叶子绿得发亮。每人手里拿一个塑料封皮的本子,互相写留言。我到现在只记住一句话,是那个姓刘的修车铺女儿写给小芹的:“你头一回拿扳手的样子,像握住一根粉笔。”谁也没解释这话什么意思,但两个人都笑了。

那排白杨树现在还在,长到两层楼高了。我每天傍晚路过操场,能看见树皮上有刻的字,什么“到此一游”“不倒翁”,深浅不一,有些已经鼓成了疤。新来的体育老师问那是什么,我说是一届一届学生拿钥匙尖划的,他也不多问,只拿水管往根上浇了一遍水。树根边上最近裂了一条小缝,缝里钻出棵苦菜苗,大概也是头一回破土。

昨晚我又路过校门口,看见一个穿白衬衫黑裙子的姑娘,扎马尾,蹲在那棵梧桐树下的水泥地上,拿树枝写什么。走近了看她写的是“91……”后面被脚蹭掉了。我没问,她也继续写,我转身走远。风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像那年照片里那些小姑娘的裙摆。这条巷子现在铺了柏油,旧水泥地只剩校门口这一小片,凉气顺着脚底往上顶,刺得膝盖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