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溪横河镇的小巷子卖淫女|一封写给老友的巷口记事
老张:
上个月你托人带的那包绍兴香糕,我收到了。糕粉里掺了桂花,咬一口就想起咱们年轻时在慈溪横河镇供销社门口分着吃的那包,纸绳捆着,油渍透出来。你说想听点新鲜事,我思来想去,就跟你讲讲这些年横河镇小巷子里那些女人吧。不是新闻上那种,是活生生从我补鞋摊前走过的人。
九十年代末,我接过老爹的修鞋摊,就摆在镇中路的巷子口,对着那棵老槐树。那会儿横河镇还没拆迁,巷子深,墙皮剥落,青石板缝里长满车前草。上午九点,穿花裙子、涂红口红的女人会从巷尾的二层砖楼出来,端个搪瓷盆去买豆腐。她们不跟摊主多话,付钱时指甲染着凤仙花汁,零钱用帕子包着。我起初不明白,后来隔壁弹棉花的阿坤师傅努努嘴:“外头来的,租了老胡家的房。”
那一段,这巷子成了镇上有名的“花巷”。我没进去过,但我认得她们扔出来的东西——廉价香水的玻璃瓶、印着牡丹的尼龙袜、高跟鞋磨歪的鞋跟。有回下雨,一个女人赤脚跑出巷口,踩在我摊位前的水洼里,脚踝细得像芦苇。她弯腰拎鞋时,我看见她后颈有块淡青的胎记,像颗蚕豆。她冲我笑了笑,眼眶有点红:“师傅,补个鞋跟。”那鞋跟是塑料的,断了,她等鞋的半小时,一直蹲在槐树底下,看蚂蚁爬过树根的裂缝。她说她叫小翠,安徽蚌埠人,年底要回家。那是她唯一一次跟我多说两句话,后来再没见着。
起先镇里人也议论,居委会的王大妈端个铝饭盒走过,总要朝巷子啐一口。但日子久了,也就默认了。我那摊子反倒沾了光,巷子里的女人隔三差五来补鞋、钉掌、换拉链。她们不多讲价,给的纸币揉得皱巴巴的,带着廉价香皂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最常来的是个短头发的,三十来岁,男的鞋也送过来补。有一次她等活儿,坐在马扎上织毛线,针脚密实,我问给谁织的,她说给儿子,在老家跟着奶奶念书。
阿坤师傅笑我:“你这摊子成了收容站。”我没接话,心里盘算着——她们给的钱不算少,每笔活我多收五毛,也够儿子买两本田字格了。
二〇〇三年,派出所整治过一回。那天傍晚,两辆警车堵住巷口,穿制服的人进去敲门。巷子里传出盆碗碰撞的声响,接着女人们提着塑料桶从后门绕出去,消失在蚕豆田里。小翠的晾衣绳上还挂着没收的碎花短裤,被风卷起来,挂在电线杆上,像一面褪色的旗。有几天巷口没人,老槐树底下落了一地青果子。再往后,风声过了,有几个人又回来,换了楼下那间,窗户用报纸糊上,门口挂了块蓝布门帘。
这些年横河镇变化大。车子从镇中路上开过来那一阵,房子陆陆续续拆了一部分,老巷子矮了半截。修鞋摊挪了几次位置,后来固定在新农贸市场门口。巷子里的女人换了几拨,有广西口音的,有四川口音的,也有本地离了婚没处去的。她们租住的小屋,门口常堆着空的矿泉水瓶,窗台晒着萝卜干。现在她们也赶时髦,用手机刷短视频,等活的工夫靠墙站着看,笑出声音来。
前年秋末,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来摊上修雨伞。我记得那把伞是深蓝色的涤纶布,骨架断了一根。她蹲在旁边,拆一把旧伞的零件给她用。她忽然说:“师傅,你在这摆了多少年了?”我说二十来年。她说:“以前我住巷子头,你给个小姑娘补过鞋跟,蓝塑料那种。”我抬头,她笑起来眼角皱纹叠着,头发用黑卡子别着,倒不像管这种事的了。她说着话,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搁在我的工具箱上:“那姑娘现在合肥念大学了。”
她没说自己是小翠,我也没问。雨伞修好,她撑开试了试,骨节泛白,布面啪啪响。她走了两步,又回来,把剩下半包奶糖放在我摊角:“留着吧。”
如今那包糖我放在铁盒里,擦鞋油的时候能闻见甜味。巷子原来的位置建了健身广场,傍晚有老人推着轮椅绕圈。前几天我去买牙膏,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树桩——去年台风刮断了,链锯锯平了,工人用水泥抹了面。树桩边缘露出一圈年轮纹路,跟我的掌纹似的一圈套一圈。老张,你说这事怎么说呢?我修了一辈子鞋,见过脚后跟磨成薄片的、被皮鞋挤出鸡眼的、套着白袜子赶路的。可那道歪皮鞋跟的水洼,我算是记住了。你看完给回个字,要是得空,来横河镇坐坐,我带你去喝那家柏油路边开了三十年的咸豆浆店。那店拆迁前凌晨两点开门,门口黄泥炉子架着铁锅,喝豆浆的常有一个戴绒线帽的红鼻子老汉,他那顶绒线帽破了个洞,如今还在炉子边上挂着补丁的针脚。
等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