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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泽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剃头铺、老茶馆与换煤球的弄堂口

抽屉底翻出一张泛黄的“鸡窝理发券”。纸头比扑克牌大一圈,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震泽鸡窝剃头铺自制的,编号“137”,红印泥盖着“凭券理发一次,童叟无欺”。券角卷起毛边,摸上去糙糙的。我捏着这张券,想起当年这地方人嘴里念叨的“鸡窝”,就是老镇西北角那块居民区,巷子窄得俩胖子不能对过,墙上爬满碎砖和油毛毡。

一、剃头铺——“龚记活头”

巷子口第三间门面就是龚师傅的剃头铺。外头没有招牌,门框上用凿子刻了“龚记”俩字,乌漆墨黑。铺面里两把铁皮椅,一把磨得发亮,另一把弹簧坏了,垫着纸板。墙上挂一面水银镜,边角炸了三条纹,照人照得脸面分几块。上世纪八十年代,震泽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之一,就是这把剪子底下。

龚师傅剃头讲究“净、慢、稳”。他先拿热毛巾敷头三分钟,毛巾不烫手,刚好捂得头皮发汗。然后用一柄黄铜推子,推一撮,停一停,用牛骨梳顺一顺。 这手艺学不来,全靠手感,推子走得不快不慢,咔嚓声像蝉鸣。他给人剃完头,还要掏耳朵——一根竹柄铁耳勺,弯的,从外耳道慢慢探进去,绕着圈刮。有人睡着,有人舒服得哼哼。掏完耳朵,他放一指甲盖的雪花膏在掌心焐热,再抹到客户鬓角和发际线上。这一套下来,至少四十分钟。

龚师傅有“三不收”的规矩:只剪半个头的不收钱,坐一歇不说话的不收钱,小孩剃满月头的不收钱。小满月头他收的不是钱,是红蛋。红蛋用锡纸包着,放在他那口铝锅里,干了就送给光顾的老伙计们。

他常挂嘴边的话是:“头皮薄,手要轻,心头才有根。”

那理发券上的“137”号,就是他当年用来赊账排队的。哪家汉子月底没钱,就领一张券,说月底给,他数也不数就收下。那张券,红印泥是去灶台边的印油盒蘸的,印泥干得像龟背。后来铺子拆了,龚师傅搬去苏州儿子家,他的黄铜推子、镀银剪刀,全落在拆迁队的铁铲底下。我这张券倒是留在抽屉缝里,纸背还有炉灶的烟熏色。

二、老茶馆——“一壶开”

震泽鸡窝的第二个出名地方,是巷子东头的“一壶开”茶馆。 鸡窝人的一天,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茶馆的水铫子叫醒的。凌晨五点半,虎形煤炭炉捅开,烟囱囱口冒白汽,水枪“咣咣”顶着铁皮盖。

这家茶馆开在一条半截的死弄堂里,门脸也就一米半宽。里间摆八张方桌,桌子的漆面上烧着香烟头烫的圆疤。茶壶是白底蓝边的碎瓷拼焊的,老板用锔钉钉牢,缝隙嵌油泥。老板姓潘,耳朵背,你要“红茶”还是“绿茶”,喊三遍都不一定听见。他管所有的茶都叫“叶子”。沏茶时,大铝壶离碗一尺高,深棕色茶汤冲下去,不溅出一滴。

头一泡是洗茶的,倒进桶里喂鸭子。老茶客们要的是二泡的醇。一根油条撕几截,泡汤里,咬一口听“哧”一声。没钱的也有,就拿一个烤脆的糠饼。这茶馆出名在“搭信”的功能——你不定哪天进来托个口信:“跟震泽鸡窝老龚捎个话,下周二给他带把刨子。”潘老板一听就抬手,“得嘞”。他不用笔,家里都靠脑子。那本《三国》在柜台上落满黄灰,却没人见坏了似的。

茶馆后头有个小天井,长一棵枇杷树,秋天结的果吃到元旦还有。树下放一只破木盆,盆里养两条泥鳅。潘老板说是镇水的,换水时要用熟石灰搓盆壁,这两条泥鳅活了七八年。

三、弄堂口的换煤车

第三处更土,没有门面没有椅桌——震泽鸡窝巷子口的马路牙子上,一辆三轮板车。车上装一个铁笼,笼里堆着几百块用黄泥和煤粉捏出来的蜂窝煤,换煤的就是“独臂老王”,他左手断在腕口,右胳膊扛得住两摞。别人搬煤是端着的,他直接用手肘从底下铲起来,一甩一叠,妥妥帖帖。

老王不吆喝,他车的把手上绑一串铁皮铃铛——酒瓶盖打的,摇起来“哗啦哗啦”像落冰雹。到换煤的时间,手艺人出门拆煤炉膛,把半烧的黑炭块递过去。一筐废炭换两格新煤。 这买卖不赚现金,赚的是邻里情面。老王常在鸡窝这一带蹲到天黑,灯笼是马灯罩改装的,玻璃片上熏出一层锡箔似的灰。

他是北方逃饥荒来的,说话有儿化音,“煤”字说不标准,变成“霉”音。倒是鸡窝的孩子们学得快,“换煤喽换煤喽”,跟唱大鼓似的。老王就咧嘴笑,用右胳膊拍拍笼子边沿:“多学两句,赶上落雨我去你家避一避。”那年冬天,他用剩炭粉和咸菜打牙祭时喝多了,推着空车到鸡窝东边的坟场口睡了一觉,冻僵了半截脚趾,但,第二天照样出摊。身上裹着黄不拉几的旧军棉袄,缝了好多蓝布补丁。

这辆三轮板车,在1998年镇区旧改时,跟着龚记剃头铺、一壶开茶馆一起从地皮上消了。

今日的鸡窝

三年前我又回震泽,鸡窝那些巷子变成了停车场,原先龚记铺位成了一家奶茶店的仓库。唯一找到的,是当年潘老板茶馆后头那棵枇杷树,被圈在新建的绿化带里,树根死死咬着立过炉灶的泥土。

树旁坐个老妇,脚边放半筐煤灰,没烧透的,还带菱形的孔印。她说:“他们不要这个啦,我留着埋花盆底筛水。”我掏出那张理发券想给她看,她摆摆手,示意顾不上。她正专心地把煤灰对着风口筛,灰末子斜着飞远,落进旁边一丛新栽的栀子花叶脉上,白斑星星点点——像极了我记忆里那雪花膏揉开的质地。那是一种持久而淡的潮气,一刮风,枯灰就上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