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北辰女人街小胡同|晨昏之间推车叫卖的人
周三早上六点半,我从刘园地铁站A口出来,沿北辰道往东走十五分钟,拐进佳宁道那条窄巷子。铁皮招牌上“女人街”三个字褪成淡粉色,旁边挂着一块手写纸板:早市到十点,夜市五点开。这条小胡同其实只有二百多米长,宽处能过一辆三轮,窄处两人对走要侧身。我在这条街上跑了十一年新闻,今天不是来采访,就是随便转转。
胡同口卖煎饼的摊位换了人。去年冬天那个戴毛线帽的老张不干了,现在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铁鏊子上磕鸡蛋的动作麻利,但葱花切得粗。我花五块钱要了一套,她顺手从塑料桶里舀了勺绿豆面浆,手腕一旋,面糊在鏊子上匀开。我问她几点出摊,她说四点半,夜里要赶去旁边批发市场占位置进菜。
胡同中段的铁皮棚子
过了煎饼摊,右手边是一排蓝铁皮搭的固定棚子,里头卖袜子、鞋垫、手机贴膜。棚顶压着红砖,风大的时候铁皮会“哗啦”响。第三个棚子门口堆着几麻袋土豆,牌子上写“东北黏玉米,三块一根”。老板娘正蹲在地上削土豆皮,皮掉进一个搪瓷盆里。她见我盯着看,抬下巴努了努对面的垃圾箱。
“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昨天夜里有人扔了半扇排骨,塑料袋没系紧,早上几条狗抢,叫了半个钟头。”她说,“七点多环卫才来拉走。”
槐树确实歪得厉害,树皮上钉着一块铁皮,写着“小心坠物”。树底下还留着几块啃过的骨头,蚂蚁密密麻麻地沿着砖缝排队。棚子墙角有台老式台扇,网罩上缠着黄胶带,风叶转起来“咯咯”响,吹得塑料布门帘一鼓一鼓的。
往里走,胡同左拐的地方突然窄下去。两侧房子挨得近,对面一楼窗户伸出两根竹竿,晾着七八件工作服和两条牛仔裤。地面湿漉漉的,靠墙根摆着一排塑料水桶,桶里泡着刷子、拖把头。一家廉价内衣店的卷帘门拉到半截,店主蹲在底下往不锈钢架子上挂胸罩和秋裤,标签用白纸软笔写着“十元一件”。她没抬头,见有人靠近,随口说:“看看呗,纯棉的。”我摆了摆手。
北段改衣铺和修鞋摊
胡同北段有个改衣铺,门脸只有一米二宽,玻璃柜台上放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老板是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戴一副老花镜,正给一条西裤腰上拆线。缝纫机旁边挂着一本台历,翻在六月那页,上头用圆珠笔写着“李姐取裤8件”“刘师傅挪扣子”。他告诉我,这条胡同里的铺子开了少说十五六年,“女人街的正门早改成了手机卖场,只有我们这些小门脸还留着。”
改衣铺斜对面是修鞋摊,一把遮阳伞下面搁着补鞋机。摊主是两位老太太,轮班。上午那位穿格子上衣,手边摆一个铝饭盒,里头装顶针、锥子、蜡块。她给一双棕色皮鞋钉后跟,铁锤砸下来,声音在胡同里弹两下。我问她天冷还出不出摊,她说不下了,“地皮潮,胶粘不住”。她脚边放着一罐上海牌鞋油,盖子拧开一半,露出黑色膏体。
| 位置 | 摊主 | 主要商品/服务 | 备货时间 |
| 胡同口 | 女摊主(接替老张) | 煎饼、豆浆 | 凌晨四点半 |
| 中段铁皮棚 | 东北口音老板娘 | 玉米、土豆、蔬菜 | 上午五点进货 |
| 北段改衣铺 | 秃顶男人 | 改裤长、换拉链 | 常驻 |
| 修鞋摊 | 格子上衣老太 | 钉掌、粘鞋 | 只做半天 |
十点刚过,城管的小面包车从胡同南口探进半个车头。几个摊主开始收东西,熟食摊的把卤味连桶端进旁边院子里,卖杂粮的用编织袋把高粱米、小米往三轮车上摞,苕帚竖在车斗边上。整个过程没人喊叫,推车轱辘碾过坑洼的水泥地,声音闷闷的。穿格子上衣的老太太把鞋摊的遮阳伞收拢,伞骨末尾一根铁丝松了,她低头用老虎钳拧了两圈。
午间空巷与傍晚重开
中午的天津北辰女人街小胡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炒菜的油爆声。卷帘门都拉下来,只有垃圾箱旁边趴着一只黑白花的猫,舔前爪。墙上贴着盖过好几层的寻物启事,最底下那层露出“去年冬天”的落款,上面一层是通下水道的胶印广告,电话号划掉一半。风从南口穿过,吹起地上两张糖纸,贴着墙根打了个旋。
下午四点四十分,铁皮棚子陆续拉开卷帘门。东北老板娘搬出两个泡沫箱,里头整齐码着茄子和黄瓜,每根茄子上沾着泥。她拧开水龙头冲洗,泥水顺着砖缝流向路边的雨水篦子。煎饼摊的女人重新支起鏊子,先刷一层油,舀一勺面浆试温度。她的儿子——一个背书包的男孩,蹲在旁边塑料凳上写作业,算术本压着一卷保鲜膜。
路灯亮的时候,胡同口挂出一串LED灯泡,冷白色的光打在整条巷子湿漉漉的地皮上。修鞋摊的老太太收完最后一只鞋,没急着走,坐在马扎上抹护手霜,皱巴巴的手指在瓷瓶里抠了黄豆大一坨。她把皮鞋放回塑料袋里,扎口的时候袋子上印着“鑫鑫超市”的字样。她朝对面改衣铺喊了一声,说剩下半管鞋油放窗台上了,明天阴天,可能不出来。改衣铺的秃顶男人从老花镜上方探出目光,应了一声,又把头埋回缝纫机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