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火车站附近卖淫现象|夜巡南窑村三天见闻
晚上九点刚过,昆明站南广场的灯把柏油路照得发白。拖着行李箱的人流往地铁口涌,我逆着方向拐进站前路西侧那条巷子。巷口卖烧洋芋的推车冒着白汽,三轮车板上堆着十几个削了皮的洋芋,泡在水盆里,老板娘腾不出手招客,只顾往炭火里添碎炭。再往里走三十米,路灯暗下去,两边的出租屋门脸都关着卷帘门,只有几家小旅馆亮着粉红色灯箱——“金福招待所”“春城旅社”这类名字,底下用小字写着“钟点房二十元”。
我这次来,就是想弄明白一件事:昆明火车站附近的卖淫现象,到底还存不存在,又以什么样子存在。这些年整治过好几轮,网上说法不一,有人说早清干净了,也有人说挪进更深的巷子。与其听人转述,不如自己走一趟。
第一夜:巷子深处有人拉卷帘门
十月末的昆明还不冷,我穿件薄夹克,背着帆布袋,装成找旅馆住的样子。一个穿粉色棉拖鞋的女人坐在“金福招待所”门口的塑料凳上,手机屏幕光打在她脸上,指甲涂成亮红色,啃着一截玉米。我走过去问还有没有房,她抬眼看了看我,说不做生意的别来。
我退到斜对面杂货铺买了瓶水,隔着条街看她。这时一个穿蓝外套的中年男人从巷子那头过来,在她面前停住,低头说了两句,女人灭掉手机,站起来往卷帘门里走,男人跟上,卷帘门拉下到一半,吱呀一声停住。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杂货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把烟架上的硬壳中华往盒子里码。我问这附近晚上热闹吗,他说热闹是热闹,都是过路的。“该睡的睡,该忙的忙,你少管闲事。”他递给我一根玉溪,我没接。
“那个穿粉拖鞋的,在这几年了?”我问。
他撇撇嘴:“三年还是四年,记不清。从前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站着,后来挪到这边。管过几回,赶走又回来。”
“派出所不管?”
“管啊,上个月还来贴了张告示。管完那两晚,她们跑进更深的巷子,过半个月又出来。”
他把烟蒂按进空的易拉罐里,罐头里积了小半罐水。这条巷子的水电不贵,一间五六平米的出租屋月租三百,水电另算,比正规旅馆便宜一半还多。这就是支撑“生意”的成本结构——没有店面租金压力,一双棉拖鞋就能开工。
第二夜:站前广场东侧的闲置公交站
第二天白天,我从官渡区那条路绕过去,走到站前广场东侧。那里有一排废弃公交站的广告牌,铝合金边框锈出褐色斑点,玻璃面碎了一半,贴满治疗风湿的小广告。隔着护栏,能看到几个中年妇女站在广告牌阴影里,手里拎着塑料袋,装着瓶装水和伞,目光追着独行的男旅客。
下午三点多,阳光正好。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从出租车下来,刚从出站口走出来,就被一个妇女拦住。两人隔了半米距离,妇女说着什么,男人摇头,走了几步,她又跟上去。最后男人没停,往公交枢纽走。妇女走回广告牌下面,坐下,从塑料袋里掏出水喝了一口。
我找机会坐到她旁边的长椅上。她警觉地瞥了我一眼,把塑料袋往身边收了收。我没看她,低头翻手机。过了几分钟,她放松了些,问我:“等人?”我说等车去曲靖。她又看我一眼说:“车在二楼,不在楼下。”
后来我们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分钟。她说她不是本地人,从贵州凯里来,儿子在昆明跑外卖。我问她白天在这儿做什么,她说晒太阳,等老乡。“这地方干净,坐这儿没人撵。”她指了指脚下瓷砖的裂缝:“比老家街上强,晚上灯通宵亮。”
我没再多问。她回答看起来很正常,但谁都能看出那个塑料袋里除了水,还装着一叠折好的纸巾——这在火车站周围某些人群里,是打招呼的信号。但说到底,正常人没法从一两样东西确认什么,我也就当作是普通的晒太阳。
第三夜:城中村的屋顶平台
第三晚,我沿着站前路一直往南,走到一个叫南窑村的城中村。这条街的人行道砖松动,踩上去会溅起灰,路灯隔着一盏亮一盏。往里走,到处都是隔出来的小间:木板隔墙,铁皮屋顶,门口挂着空调外机的旧管子当晾衣架。
晚上十点,村里一辆面包车停在路口,车灯熄灭后,下来两个年轻女人,都穿短裙,手里夹着烟,走进一个叫“好运来”的小旅馆门洞。旅馆招牌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闪个不停。门洞里右边墙上贴了一张纸,是警示标语:“严禁站街拉客、卖淫嫖娼,举报电话110。”纸下角已经卷起来,蒙一层灰。
我站在对面公共厕所旁边,看了一会儿。有两个男的骑电动车过来,在“好运来”门口停了车,按了两下喇叭。一个光头女人从门厅探头,喊了声“等一哈”,转身进去,半分钟后出来,朝他俩招招手。那两个男的把电动车锁好,一前一后上了楼。从这个角度看,所谓“卖淫现象”还在,只是形态变了——它分成两种:一种是站街的,两分钟即走;另一种藏进旅馆里,住三四天,挪窝换地方。
村口有个修鞋摊,老头正在收摊。他把零钱往围裙兜里一塞,锤子、锥子放进铁皮盒,然后把折叠凳往三轮车上放。我走过去搭话,他说他在这儿修鞋二十年,见过各色人。
“从前那是站一排,在这条路边上,短头发长头发都有。现在?少了多了,谁知道呢。反正我这摊子在西边搬过三回。”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旅馆招牌,“那栋楼租过给小姐,也住过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现在又变成杂货仓库。住啥人不重要,房子又不会变。”
他说完骑上三轮车走了。链条发出轻微“咔咔”声,车斗里那只铁皮盒晃了晃,扣上了。路灯照着他的背影,三轮车拐进巷口更黑的地方,铁皮盒盖在颠簸中又弹开,露出几把生锈的锥子。
回程到火车站广场,已经接近当天最后一班普速列车到站时间。出站口闸机哗啦啦响,一批扛编织袋的人涌出来。广场边的女人重新聚到一起,有一个从兜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又放回兜里。有个扫地的大爷推着垃圾车经过,车里的塑料瓶互相碰撞,发出空洞的响声。他往那排女人看了一眼,埋下头,继续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