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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和浩特红旗街按摩|一张旧票据引出的手艺传承

我在旧书摊的夹层里翻到一张票据,淡黄色的硬纸片,上面印着“呼和浩特红旗街按摩”几个字,日期是1997年6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保健按摩,四十分钟,拾元整。”票面已经发脆,边缘卷起,像是被水浸过又晒干的。这张纸片夹在一本《呼和浩特市志》的附录里,书是1988年印的,纸页发黄,但字迹清楚。

拿着这张票据,我琢磨了很久。1997年的十块钱,在呼和浩特能买两斤羊肉,或者一袋白面。花在这上面,说明当时的人已经开始把身体调理当成日常开销了。我顺着票据上的地址去找,红旗街还在,但当年的店面早已换了招牌,变成了一家卖焙子的小铺。门口坐着个老妇人,手里搓着一根麻绳,见我张望,问了一句:“找谁?”我说找按摩的。她抬头看我一眼,说:“早搬了,现在在文化宫路那边,姓赵的师傅。”

我按她指的方向去找,果然在文化宫路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一间门脸不大的屋子。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赵氏推拿”。推门进去,屋里摆着三张窄床,白床单洗得发硬,墙角立着一排玻璃罐子,里面泡着药酒。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正给一个年轻人按肩膀,手法不快,但每一下都压得很实。他见我拿着票据,笑了笑:“这东西你从哪翻出来的?我自己都没留过一张。”

手艺的根,扎在八十年代

赵师傅说,他1984年从呼市卫校毕业,分到红旗街的国营浴池做修脚工。那时候浴池兼营按摩,算是副业,来的人多是老主顾,洗完澡躺下,让师傅捏两下,解乏。他说那时候的按摩,跟现在不一样,没有那么多花哨的套路,就是靠手劲和穴位,师傅怎么教就怎么做。

“那时候一个钟头挣八毛钱,但学的是真东西。手要稳,劲要匀,穴位要准。现在有些年轻人,学三天就敢开店,那不行。”

他边说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塑料皮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穴位图和手法要领。有一页画着人的后背,用红蓝铅笔标了十几个点,旁边写着“肩井”“天宗”“命门”。我问这笔记本还在用吗,他说早不用了,但舍不得扔,翻出来看看,能想起当年在红旗街的日子。

赵师傅的徒弟姓刘,四十出头,在另一间屋里给人做足底。他告诉我,2003年非典那阵,浴池关了门,赵师傅就在自己家里给人做,后来租了这间屋子。那时候红旗街整条街都在改造,老店拆了一半,新店还没盖起来,赵师傅的生意反而好了,因为老主顾都跟过来了。

这门手艺的规矩

我在店里坐了一下午,看见赵师傅给三个人做了全身按摩,一个中年妇女说肩膀疼得抬不起胳膊,赵师傅按了二十分钟,让她试着举胳膊,她举了一下,说“松快多了”。另一个是快递员,腿肿得厉害,赵师傅给他推了半小时的小腿,嘱咐他晚上用热水泡脚,别喝冰水。

赵师傅说,这门手艺有规矩,不是随便按的。他给我列了几条,我记在笔记本上:

  • 酒后不按,饭后一小时内不按
  • 皮肤有破口或炎症的部位不碰
  • 孕妇腰腹部不碰,老人要问清楚有没有骨质疏松
  • 按完要喝温水,半小时内不洗冷水澡

他说这些规矩是师傅传下来的,加上自己这些年遇到的教训。有一回,一个客人喝多了酒来做按摩,他劝不住,结果按到一半那人吐了一地,还差点从床上摔下来。从那以后,他门口就贴了张纸:“酒后恕不接待”。

从国营浴池到个体小店

赵师傅这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都用相框装好。我问他还记不记得红旗街的老店面是什么样,他说记得,那时候是砖房,冬天冷,夏天热,但生意好,一天能接十几个客人。现在这间屋子有暖气,有空调,条件好多了,但客人反而少了。

他说现在的年轻人更愿意去装修漂亮的连锁店,不愿意来他这种老店。不过他不急,老主顾还在,一天四五个客人,够生活。

那张票据我留在了他那里,他说要压在玻璃板底下,算个念想。我走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老人按腰,老人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说:“赵师傅,你这手劲还是那么大。”赵师傅说:“不大不行,按不透等于白按。”

出了门,巷子口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帘掀开一角,赵师傅正低头跟老人说话。那张票据,这会儿应该已经压在他桌子的玻璃板下面了。我忽然想到,票据上印的那行字——呼和浩特红旗街按摩——如今只剩下半截街名还在,但手艺还在人身上,传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