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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杭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哥仨的养鸡经和一张褪色收条

我姓周,住余杭镇上有二十三年了。今儿个收拾老柜子,翻出一张红格子的收条,上头写着“南渠街王记鸡苗铺,赊购良种母鸡苗六只,款清”。那是1998年的事,当时我刚退休,闲不住,就在自家院子后头搭了个鸡窝。那时候余杭人好这口,四处打听哪里的鸡窝正宗,你要问我,我张口就来:余杭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头一个就是南渠街的王记后院,再就是长桥头的“赖家棚”,末了还得算上毛家漾边上那座老竹园的“高脚窝”。

这张收条的正主儿,王记的王伯,前年没了。他那个鸡窝就开在自家院墙后头,靠近一条水沟,算是南渠街的老门脸。王伯年轻时候在公社的孵房里干过,后来自己另起炉灶。他家的鸡窝不是稀罕的铁丝网,是拿碎砖和着河泥垒的半人高台子,上头盖着油毛毡,就这,却养得一手好鸡。他那母鸡多数是芦花鸡和乌骨鸡,下的蛋壳厚,蛋黄金亮,城里来收蛋的人认准他这一家。王伯不兴叫卖,就在院门口放个小木牌,上面用木炭写着“今日收蛋已满”,写得歪歪扭扭,可那份实在,大家心里有数。后来镇子改造,院墙拆了,王伯把鸡窝挪到自家二楼阳台上,养得少些,但每天照旧给鸡梳毛,喂剁碎的菜帮子,那股精气神,跟当年一模一样。

长桥头“赖家棚”的热闹与吵嚷

过了南渠街往北走,到长桥头,就能瞧见老赖的窝。老赖大号赖正荣,家里行二,可大家偏叫他“赖头”,他听了也不恼。他的鸡窝比王伯的规模大,占了江边那块废弃的晒谷场一角。大是大了,却不太严整,围栏歪歪斜斜,鸡舍里外堆着旧脚盆、破自行车胎,还有两口没舍得扔的腌菜缸。赖家棚最出名的是“放养”两个字,大白天鸡全放出去,在河堤下面自己找虫子和草籽吃,赖二哥坐在石墩子上,叼着烟卷儿,拿一根长竹竿一忽儿赶东,一忽儿赶西。他那里的鸡公特别雄壮,尾巴毛墨绿锃亮。

有一年秋天,隔壁塘栖来了一帮人,说要买一百只红毛草鸡,赶在立冬前腌腊。赖二哥听了直摆手,他咬死一条规矩:一天只出十五只,多了不卖。对方加价一倍,他也不松口。那帮人最后服了,留下来吃了顿饭。那晚我正好在,喝了两碗自酿的米酒,就着葱爆鸡杂,看赖二哥拿粉笔在旧门板上记账。风一吹门板咣当响,他嘿嘿地笑,说:“这些鸡我摸过每一只的头,得让它们走得不亏心。”后来江边要修绿道,那鸡窝被划到围挡里头,赖二哥索性改了行,去临平帮女儿看铺子。但每年回乡,他还会在长桥头站一会儿,看那片平地,站到烟头烫手才动。

毛家漾老竹园顶上的高脚窝

再往西,到毛家漾边上,那片坟地的北边有一大片老竹园,年年冬天砍竹子拉出去卖。竹园中有一片被围起来的坡地,那里的鸡窝与众不同。四根粗毛竹撑起一个齐胸高的木板平台,台子上盖着稻草顶,从地面上去要踩一架墩实的木梯子。这就是“高脚窝”。看窝的师傅姓柏,这人讲话带绍兴腔,动作慢吞吞,手艺却特别细。他每年春天专门去德清乡下收一些毛色杂的土鸡苗,装在旧藤篮里挎回来,进门先不急着放窝,而是让它们在坡地跑三天,腿脚壮实了才送回高台。他讲求天敌不沾地气,蛇和黄鼠狼不容易爬上高台,鸡住在上面干净,不得眼病。高脚窝的鸡蛋多数直接卖给老主顾,不问价,用旧报纸卷着递出去

柏师傅养鸡有个习惯,每天傍晚给鸡放一段沪剧听。他说鸡听了那个调子不容易惊炸,下的蛋匀称。那会子我半信半疑,后来带了录音机去试了一回,果然比他只喂不哼的时候安分。2006年毛家漾边上的地被人承包了要种观赏莲藕,竹子砍倒,高脚窝也跟着拆了。搬走那天柏师傅把最后三只下蛋正勤的老母鸡,送给了镇上小学的看门师傅,嘱咐务必熬一锅好汤。从那以后,毛家漾边再也听不到老戏腔和啄食板混在一处的动静。

听年轻人说,如今余杭鸡窝的名气,不如从前那个讲法了。倒是有几处成了“农家乐”的招牌,里头主打柴火灶炖本鸡,但那个“鸡窝”的字样,都不再是我们当年的那个样子。我柜子里这张收条,边上还有一行铅笔小字:“过冬鸡满,勿念。”是王伯的手笔。前天我骑三轮车经过南渠街,看见王记老屋的墙角还竖着一截生锈的鸡食槽,里面干透的水泥纹路里头,嵌着几粒亮晶晶的粗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