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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骆驼镇小巷子|退休教师眼里的西街旧事

“张老师,侬又去西街啊?介热的天,当心中暑。”面馆老板娘阿珍端着碗馄饨,朝我努努嘴。

“今朝小孙子要来,去买点酥糖。”我接过找零的硬币,往裤兜一塞,“阿珍,侬晓得西街巷口那户煤球厂啥辰光搬走的?”

“哪能勿晓得!九几年吧——哎,侬孙子不是不爱吃甜的嘛?”阿珍一边抹桌子一边接话,“上回看侬买的是咸饼干。”

“你倒是记得牢。小囡喜欢吃咸的,我家老太婆偏要塞酥糖给他。”我笑了,“西街那条巷子,你阿爸年轻辰光在那里拉过板车,对吧?”

“拉过!巷子窄得嘞,两辆板车对面都让勿过。”

从骆驼桥头往南拐,穿过邮电局和那棵歪脖子泡桐树,就是西街巷子。四十多年前,我在镇中学教书,每天上下班都从这里穿。巷子青石板铺地,两边墙根长满厚厚的青苔,下雨天要踮着脚走。墙上钉着一块泛白搪瓷牌,写着“西街74号”,油漆描的红字褪成淡粉。

巷子最宽处不超过一米八,两个人并排走就要肩碰肩。头顶挂满晒衣裳的竹竿,晾着印着海棠花的棉毛衫、藏青的卡其中山装、蓝白条纹的毛巾。电线像蛛网一样横竖拉过,悬着几只棕褐色葫芦状的绝缘子,一到雷雨天就听见“嗡嗡”的电线振响声。

巷中段立着根水泥电线杆,根部刷着半截黑漆,贴满了“补漏”“出售二手彩电”的小广告,最底下那张“专修高压锅”的纸条已经卷边发黄,纸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响。

煤球炉与读报声

巷子最热闹是早上五点半。住在74号的高伯雷打不动在门口升煤球炉,铁皮炉筒里塞刨花引火,浓白的烟从炉口喷出来,呛得人眼睛发酸。他把一把旧蒲扇摇得呼呼响,火星子“噼啦”蹦出来,落在地上溅起小灰点。

高伯是航运公司退休的,眼睛不好使,看报纸要把脸凑到纸上。他一边煽炉子一边念:“…宁波北仑港上月集装箱吞吐量三十二万标箱…”“高伯,开早市啦?”我路过时跟他打趣。他摘下老花镜,笑骂:“小鬼头,我这是学习时事!”煤球炉上蹲一把铝茶壶,盖子被蒸汽顶得“咕噜咕噜”响。高伯煮的开水带一股煤烟味,我尝过一口就拿去浇他窗下的凤仙花了。

高伯的妻子在门口支个小竹椅,戴顶发黄的草帽,用指甲草染指甲。她把花瓣捣碎了和明矾拌在一起,敷在指甲上,用凤仙花叶裹住,绳子一扎。“张老师,要来一个吗?染红了漂亮。”她往我手上抹了把湿漉漉的碎瓣,“干了就不掉色,能管半个月。”我连忙摆手:“我一个大男人,染指甲像什么样!一上课学生要笑掉大牙。”

水井和卖糕人

巷子尽头靠墙有一口老水井,石板井圈磨得光滑发亮,挂着一条粗麻绳和漆成蓝的吊桶。井水冬暖夏凉,夏天打的凉水拿来冰西瓜,比冰箱还爽口。井沿上常趴着几只绿壳乌龟——隔壁周家的,养了十几年,壳上刻着“福”字。

井边支着周家三代人的米糕摊。两口黑铁锅,一摞白纱布。周阿姨记性好得吓人,你去年买过她几块糕她记得一清二楚。她掀开湿纱布,露出切成菱形的米糕,中间嵌着半颗红枣,冒热气。

“来三块钱桂花糕。”我从篮子里掏出三枚硬币。

“再加一块糖糕吧,今朝新做的。”她拿起油纸包替我装好,“你外孙上次说咸的比甜的好吃,我专门做了一板咸的。”她掀开另一口锅,露出淡褐色撒着葱花的咸米糕。

周阿姨案板底下压一把切糕的铁皮刀,用了三十年,刀刃磨成弯月形。糕铲用竹片削的,用得溜光水滑,边沿泛着蜜色。她包糕不垫塑料袋,只用油纸——白色那种,拿麻线十字扎紧,打个活结:“拎着走,散不了。”

拆改后的倒影

九十年代这里搞老城改造,西街巷子拆了一小半。煤球厂改成了家电维修部,门口堆着客人送修的各种家用电器,壳子裂开了拿黑胶布粘几圈。电线杆换成带绝缘瓷瓶的水泥杆,小广告还是不断有人往上糊,只不过从现在刷墙的刮大白,变成了专门破坏墙体的“牛皮癣”——红漆刷的“办证”圆体字,每逢周五就新添几笔。

高伯搬走了,住到北边商品楼。水井填了,填上去那天,石头缝里卡着个养乌龟的破搪瓷盆。周家米糕摊迁到镇菜场东门,改成玻璃柜——但周阿姨坚持不改招牌,木牌上“周记桂花糕”还是她公公当年写的毛笔字,漆皮掉了用指甲蘸墨水补。

前天下过雨,我从菜场回来又绕到西街巷口。新浇的水泥地台阶上晾着一只棕色布鞋,鞋帮破了个洞,洞边补着一块深蓝的碎布,针脚密密麻麻。一个穿蓝条纹衫的老人搬了把小竹椅出来,拿搓衣板大小的塑料盆搓一件背心,水“哗啦哗啦”倒进地漏——她身后的老墙根底下,还钉着块白色搪瓷牌,跟四十年前我在巷口见到的那块不同,上面印着新的门牌号“西街15-3”,红线槽里的漆快掉光了,翘起的搪瓷边挂着一撮灰白的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