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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县汽车站后面小胡同|等车的空当能喝碗热豆腐脑

售票厅后墙根儿的水泥台阶上,黑皮包搁在脚边,背包带子被上个月吃席蹭的油渍浆硬了。早晨七点四十,去张家口的头班车刚走,候车的人散了大半。风从汽车站后面小胡同口灌进来,裹着炸油条的焦香和一股隔夜煤灰的干涩味。老赵蹲在台阶下,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袖子里的手攥着两张皱巴巴的车票——一张是十点半去保定的,另一张是三天后回程的站票。

小胡同窄得只容两个人侧身过,两边的砖墙让多年的油烟熏得发亮,墙根儿堆着几捆大葱和一摞空啤酒瓶。胡同口那家豆腐脑摊子支了二十来年,铁皮车子刷着蓝漆,漆皮翘起来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红锈。老板娘姓范,蔚县西合营人,说话带一点坝下的尾音,大勺舀豆腐脑的时候手腕子稳当,卤子浇上去,芝麻酱拉成细线,再捏一撮香菜。

“要辣的不要?”她头也不抬地问。老赵在边上喊了一声“中辣”,她多舀了半勺辣油,粉丝末儿浮在红油上,炸得脆脆的黄豆滚进嘴里咯嘣响。

墙皮上的油渍和电话号码

靠墙的塑料桌面上,酱油瓶子、醋壶、辣椒罐排成一溜,壶嘴都破了口。桌上压着一块玻璃板,底下塞着几张开往大同、北京的长途客车时刻表,表上的字被水汽洇花了。擦桌子的抹布搭在车把上,灰白色,拧一下能滴出汁水来。

老赵吸溜完豆腐脑,用袖子抹了把嘴,拐进胡同更深的地方。这里隔几步就有一个小门脸:修鞋的、配钥匙的、卖手机贴膜的,门头上挂着褪色的塑料招牌,灯的变压器嗡嗡响。最里面一间是存车棚,看车的老头儿坐在马扎上看一台九寸黑白电视,天线绑在铁栏杆上,屏幕上全是雪花,只能听个响。

胡同两侧的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粉笔字和墨水字:

  • “收旧手机,高价”后面跟着一串删改过的号码
  • “梅兰竹菊,字画装裱,在桥东”字迹歪斜被人用红色的杠划了
  • “孙大夫正骨,夜里八点以后”最后一个电话号码被雨水冲得只剩下前三位

这些字像慢性皮肤病,在墙上积了一层又一层,盖住早年的标语。有些用白灰刷过的墙皮整块脱落,露出底下土坯的芯子。

胡同中段的老郭理发店

再往里走七八步,右边有扇半掩的木门,门玻璃上贴着三个沾了灰的红字:“理发店”。店里就一把老式铁椅子,靠背上的皮面裂了口子,电推子嗡嗡地响。老板老郭,蔚县本地人,今年快六十了,以前在乡里农机站修水泵。他把店里的水缸换成电热水器那年,胡同口那棵老榆树被锯了半边枝子。

老郭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框的木头掉了漆。镜子右下角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子,是手写的价目表:

平头刮脸五元(已划掉,底下用圆珠笔补写“八元”)
光头六元
吹风做型十元,需热毛巾另加两块

老赵推门进去的时候,老郭正在给一个坐大货车跑长途的年轻人刮后脑勺。剃刀在油布上蹭了两下,落下细小的吱吱声。年轻人手里握着一部老式直板手机,屏幕亮着,是石家庄一个配货站的短信。

“今儿往哪拉?”老郭问,声音闷闷的。

“山西,浑源。拉煤粉。”年轻人眼睛没从屏幕上挪开。

“回来还走咱这胡同不?”

“看情况。”年轻人顿了顿,“要是装货快,就不停了。”

老赵坐在墙边一条板凳上等,板凳腿是用铁丝缠过的。他掏出烟盒,点了一根。烟味混着店里的发膏味、热油味,还有墙角火烧炉子散出来的煤气底味。火炉上的铝壶滋滋响,水开了,老郭用一块脏毛巾垫着手,把壶提下来,给搪瓷缸子里续上水,茶叶末子在水面打转。

从后窗望出去,是一条更窄的夹道,几根晾衣绳横拉在头顶,滴着水。谁家把一台旧洗衣机抬出来,也放在甬道边上晒太阳。洗衣机旁边搁着半袋子土豆,露出了几个绿芽。

剪头的功夫和一辆汾阳牌照的大车

老郭剃完一个头,扫了扫地上的碎发,把围布一抖,上面沾着的碎发飞起来又落下。年轻人掏出一张十块的票子压在镜子下面,起身走了。铁门“咣”一声弹回来,风又灌进来。

老赵坐上去,脖子后面的头发茬扎着领子。“后边推短点,别见白茬儿。”老郭应了一声,拿起推子,贴着他脖子底下那块皮肤开始推。嗡声震动从头骨传下来,从下巴颏麻到牙根。

推子走过的路径,老赵的后脑勺露出一道青皮层。透过窗户,皮卡和面包车在小胡同口掉头,喇叭按了一下,惊飞了几只麻雀。有个戴着白帽子的妇女提着一篮豆腐往里走,脚步很快,篮子里渗出的水在砖地上留下一长串深色点子。

墙上的老式电话没有了。以前那部红色的拨号电话挂在靠近门口的墙角,有人听了半年也接不通长途,后来有人把它摘下来,墙上剩了一个长方形的白印子。白印子旁边,新的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很吉利的字:“新到熏鸡,真空包装,可发快递。”那最下面的电话号还是座机格式,估计接电话的还是老郭屋里那根线。

“没挪窝儿吧?”老赵问。

老郭停了一下推子:“没有,就这根线。前年电信所来让换光纤,说能看电视了。没换。电视有雪花就雪花吧,清白了没意思。”

说完他继续推。碎头发茬子落进老赵的脖子根儿,痒得他缩了缩脖子。墙角炉子上的水又开了,汽把铝壶盖顶得一跳一跳。老郭没有去管,继续专注地把刀路推直,剪完还用一只很小的、毛已经秃了的刷子把脖子上的碎毛扫干净。那只刷子的柄上绑着一条旧塑料绳,系在镜子腿儿上。

这时候胡同口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响动——一辆送煤气的三轮斗子车停在豆腐脑摊前面,司机跳下车掀开帆布,露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空煤气罐。他冲摊子喊了一声,范老板娘从蓝布帘子后头探出半边脸,回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吞了一半。

老赵的头发剪完了。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脑袋,青白的头皮在暗黄的灯光下发亮。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碎发,付了钱,口袋里还剩几枚硬币。他走出门,看见胡同尽头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外地牌照的大平板车,车斗里装着一台旧的风力发电机叶片,灰绿色的,像一截巨大的鱼骨,顶上落着一群灰鸽子。它们挤在叶片转弯的缝隙里,咕咕叫着。胡同的风把它们身上落过的灰土吹下来,飘进路边的水沟。

车底下垫着一块砖,估计是为了防止溜车,制动气管的接口处缠着一圈红色的胶带,胶带底下的铁接头磨得发亮。没有人走过来。他站了一会儿,拐弯回到汽车站的候车室,看着电子屏幕上的车次号跳动,广播里嗡嗡地念着一个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