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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洪合小巷子|一件旧毛衣和一个外地女人的八年

“老板娘,你这儿收不收旧毛线?”那天傍晚,一个穿灰扑扑外套的女人站在我店门口,手里拎着个蛇皮袋。我正蹲在地上归置新到的酱油瓶,头也没抬:“收是收,不过现在谁还兴织毛衣?都是买现成的。”她没接话,把袋子往门槛上一放,解开系绳。里头是半袋子深蓝色的毛线团,缠得整整齐齐,线头都用小纸条别着,写着“前片”“后片”“袖子”。

我问:“你自己织的?”她点头。“给谁织的?”她抿了抿嘴:“我儿子。他爸走那年,他才四岁,我怕他冷,就学着织。织完了,又怕织小了,就拆了重来。来来回回,拆了五次。等真织好了,他个子一下子窜上来,穿不下了。”

她说完,自己笑了,眼眶却红一圈。我赶紧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搪瓷杯,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这杯茶,她后来喝了八年。

巷子口的固定座位

那是我在嘉兴洪合小巷子开杂货铺的第三年。铺子不大,也就二十来平,货架挨着货架,最里头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凳,本来是给自己歇脚用的,后来成了附近几个熟客的固定座位。这个女人——大家后来都叫她“阿娟”——就是其中最常坐的一个。

她在巷子尽头的羊毛衫厂里做套口工,每天下午五点下班,准点拐进我店里来喝杯茶。开头一个月,她几乎不说话,就盯着门口那棵梧桐树发呆。有一回下毛毛雨,雨丝顺着屋檐滴在台阶上,她忽然说:

“老板娘,你信不信,一件毛衣能看得出一个人心里有没有气。”
我说:“怎么说?”
她说:“我头一回拆,是因为袖口收针收歪了。拆到一半,歇歇,又觉得没意思,就又随便织。来来回回拆的五回,只有最后一回不生气,因为我压根不指望儿子能穿上了。”

我听得有些发愣,手上给方便面码货的活儿也慢下来。她说出这话时,眼睛里没有怨气,倒像个讲旁人的事。

那一排线团和剪了也不心疼的布头

嘉兴洪合小巷子的羊毛衫厂多,到了九十年代末,几乎每家门口都堆着布头碎线。阿娟在厂里干了两年后,开始把零碎的废线带回来,在我店门口的一个旧竹筐里分拣。她说,这些线头颜色杂,但粗细差不多的,拼一拼就能织成小孩的袜子或者套袖。

我觉得新鲜,就帮她把竹筐搬进屋,腾出一块地方。没想到这一放,给我店里招来不少人气。厂里下了班的女工路过,看到筐里花花绿绿的线头,都进来蹲下来挑一会儿。有人用碎绒线给洋娃娃织帽子,有人织个手机套。那几年,织东西不是为省钱,纯粹是手闲不住,说起话来更热乎。

阿娟手最巧。她能把自己厂里不用的废厚呢子角料剪成拖鞋面,用粗麻绳锁边。我店里进了一批温州产的塑料鞋底,五毛钱一双,她就买回去配。做了大概不到二十双,全被隔壁开小吃店的孙嫂收走了,说是拿去寄给老家亲戚。

原料来源成品去处
深蓝毛线厂里退回的次品开衫(拆了五回那件)压箱底
呢子角料裁剪车间边角拖鞋面孙嫂亲戚家
绒线头纺纱车间地面小孩套袖巷口小学门口送人

那几年,嘉兴洪合小巷子的灯天黑得晚,夏天到七点半还亮堂。阿娟坐在我店门口的矮凳上,低头穿针,针尖在头发上刮一下,又低下头。晚风吹过来,梧桐叶蹭着塑料袋发出沙沙声,跟我冰箱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她离开以后

第八年的春天,阿娟说要回四川老家。她公公瘫了,没人照顾。走之前那天下午,她没带毛线来,就空着手坐了一个钟头。临走,塞给我一个塑料袋:“这双拖鞋是新做的,鞋底我去城东鞋料店买的,比那五毛钱的经穿。”我接过来,拖鞋是深灰色的,鞋面上还缝了一小片棕色皮革,做成了个简单的竹子形状。

我问她:“你儿子那件拆了五回的毛衣,要不要带了走?”她怔了一下:“早拆光了,线头和几颗扣子都扔了。”

她走后第五天,我在扫店门口时,从竹筐底下翻出一个硬纸团,打开是一件织了一半的蓝色小背心,针脚密得很细,应该是改年龄太小的人织完就忘了。我手一翻,看到背面缝着一张小纸片,圆珠笔写着字,有点洇了:“收针先松后紧,小孩穿起来领口不勒。”

我把这件半成品叠好,压在抽屉里。隔了三年,有小姑娘来问有没有暖水袋套子卖,我想起它来了。拿出来想拆了线给她重织,手捏着针脚,最后又放了回去。那抽屉至今还留着,跟你门口梧桐树越长越高一样,一时半会儿腾不出地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