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堰红卫小巷子|老墙根下的豆香与修鞋摊
问:你老念叨的红卫小巷子,到底有啥值得说道的?
这条巷子又不宽,两台架子车顶头就堵死。可你要问红卫这片的老住户,十堰红卫小巷子就是咱的半个会客厅。一九八几年我搬来时,巷口那棵老槐树才碗口粗,现在得两人合抱。树底下常年摆着张瘸腿的矮桌子,桌面上刻着棋盘印子,雨水泡过,日头晒过,木头都发白了。
每天清早五点半,老陈的豆腐坊准时开磨。那股子黄豆滚过石磨的声响,混着蒸汽从门缝往外钻。你顺着味儿找过去,准能看见他媳妇蹲在门口择黄豆,把里头的小石子儿一颗颗挑出来。要是赶上冬天,豆腐脑出锅那阵儿,整个巷子前半段都是热烘烘的白气。他不放石膏,用的是老家带来的浆水点卤,吃起来带点酸口回甜。他家的千张呀,拿手指头一捻,能感觉到一层一层的薄劲儿。
我的问法其实就是那句老话:“你上哪儿买两根儿葱还得跑大超市?”这巷子里长住着几户老工人,汽车零件厂的,张湾过来的,还有车队退休的。谁家包饺子肉馅不够了,端着碗就上隔壁要一勺。谁家自行车链子掉了,不用废那劲推车,巷子中段的老赵修车摊,五分钟给你拾掇利索。
问:这条十堰红卫小巷子的好,具体好在哪里?
第一桩,是它的方便理不出眉毛,清早一个卖菜的三轮,萝卜缨子还带着露珠。下午四点半,修鞋的曹大姐准点到墙根那块阴凉地儿。她那个锥子把儿磨得溜光,缠着胶布。一边给你上鞋掌把手,“啪、啪”,锤子落下去力道匀实。她家儿子在十堰技校学钳工,说等毕业挣了钱就租个门面修家电。边上补衣服的大嫂,老花镜推到脑门上,穿针引线你看不着她的眼珠转,手跟长了眼睛似的。
这的房租平,一千出头能租个里外间。后面就是几栋单身宿舍改的出租屋,在百二河河道堤上边坡的活儿,很多是在市图书馆或文化宫做绿化的。下了晚班的热乎人顶着水泥灰的衣裳进来,坐小凳子狼吞虎咽一碗素帕子面,碗里搁两个煤球一样黑的酱鸭蛋。老板娘认得多清,谁的抖娇在里“把蛋吃了再干活啊”!
还有个不吱声的修表老头,他不在主道边支摊,躲在路牌往后两棵枇杷树根边。他那能翻下一条缝的透明伞固定在上方,脸盆那么大的放大镜夹在眼窝上,拿镊子夹着芯子跟绣花似的。他接一次表摆,常不收钱,只叫人出来待会儿地说两句体己话。他都包着干净手帕,穿四个口袋儿的蓝布中山装——领子立整得跟刚浆洗过似的——可袖口靠着的数字都能模糊看到淡淡碘伏痕迹那是在国营厂克教了一辈子钳工的老习惯。
关于这条啥也没说的地点咱罗列一下啥物件是活的——这点我心里倍儿清:
- 临巷7号那只瘸腿矮桌,“小马扎队长”刘叔天天守着,他是从运输公司货运苦力考到干校的公家师——下棋输三得管观棋人西瓜,西瓜每天都从对面右角水果箱掳来。
- 小卖部的白色冰柜常年插着电,标贴在那一角起过皱了。他用专用草纸给你裹满白酒羊蹄子,签名用圆珠笔写得跟代码似的,谁也不拆谁。
- 旱烟袋、铝饭盒、电线杆拉线缠绕着几片植物凉席薄箅biè(蒸锅用的那个东西)。收酒瓶子的小贩丁零咣当驮从坡道冲,数算着,从不问价钱自己报数,他说他喉咙里有红卫巷子烧辣磁带的纹。
问:那你能不能说这个表到底好碰到点什么实际情况,才算感受得了它的好?
坐聊到天色泛灰的那个扇风口处:哑巴的男人正用蒲扇那么大的铁剪子修布施边的断腿木椅,锯末一地落。
太阳耷拉着靠在二楼铸铁晒衣栏杆时,我会伏收茶水桶旁瓷三角小凳。孩子们在那个电线灯泡(底下晃来晃去玩纸牌),三丈路的空气从石墙毛孔滤下来。
| 夏天的井边井 | 晚上井贩的净桶与柿子(带鱼腥都别在这里) | 冬季飘雪前扫叶烤红薯的木桶,就在豆腐坊挡风出口沿 |
你以为热巷就看吃食?不行,记好了一旦楼上住家的用盆水泼了下边青砖沿会骂几嗓子,骂完隔三分钟窗口非又递下一块毛巾来,道抹布角落去剩皮?但这不正是三株之间的窗沿悬挂洗净滴水的靛蓝工作服,仿佛滴滴答——其实哪处都是一寸街坊积下来的本分。
到了夜里十点许,巷道人少。自来水站那排水龙头给圈在一道铁矮门槛里,用干松木刷子能撇干净积下来的沫子。老赵给车链条擦油晾在轧实篓上,末了用细铁丝挂靠着傍晚时分风晾下网袋绿叶的墙砖钉上——说是防露水潮化脆胶。秋末端半高处楼露着水泥原色,斑驳得没有能重复的花纹。窗台外青陶花盆裂口飘大蒜苗,底下搁那双总朝反着穿的老胶鞋和快递纸箱里头的半袋豌豆种等过冬。
修鞋的曹大姐收工最迟,她装锥子和麻线的大铁盒子老锁出滚,没人关会跟井市的板子一道支半缝透风。半辈子里,夜色填实的地方在巷沿一小截曲墙根的土坯砖洞中总有暖黄光眨身——原来是路灯电线爬入那用劣布裹的死结,哪日失智能粘上一块粘鼠板……所以你看这巷膛儿就是这么一口七弯八蹬地通着的闷气法子过活地活。有一句大实话摞这儿:晚上你的凉鞋掉扣你倒干湿,那些哪路真正修缮补人白天都把家伙什备妥在那个磨出凹印搭肩上。
这会我一回你前那些水脉白气是不是还吵吵闹闹不去?槐树东南那根光斑落在墙面贴的2块房租的停三轮都不断水上面撕剩半点边角去壳,飞灰一直也没落定——只管托着刚钉的白铁皮的修锅底楔,他桶里的补漏胶味随风到你鼻底。问哪天递水单,人已经缩头溜进铁灰身影那边变蚊子大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