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城做爰|老伙计们互相搭把手,日子才热乎
前天傍晚,我蹲在小区北门修那辆骑了十二年的二八杠,链条掉了,正拿改锥撬着。三号楼的老赵提溜着一兜子韭菜走过,脚下一顿,歪着头冲我喊:“老周,你车上捆的那几根水管子,是不是又给五楼王奶奶家换的?”我直起腰来,锤了锤后腰眼,咧嘴说:“可不是嘛,她家厨房那根软管漏了仨月了,儿子在深圳回不来,我算半个水电工,这同城做爰的事,指望谁去?”老赵把韭菜往车筐里一扔,挽起袖子就来帮我按住链条。他裤腿上还沾着早市上溅的泥点子,胶鞋底子的花纹都快磨平了。
说起“同城做爰”这四个字,别老往歪处想。我今年六十三,在纺织厂机修车间待了三十四年,退了休也没闲着。这条街上,谁家门锁卡了、热水器打不着火、窗台漏雨,只要喊一声,我拎着工具包就过去。包是军绿色的帆布包,拉链坏了改用别针别着,里头放着扳手、绝缘胶带、一截备用铁丝。我媳妇说我瞎热心,我说这街坊邻居里头,热乎气儿才是过日子的根。
就说给车棚老孙头修轮椅那次。去年秋天,老孙头脑梗出院半边身子不利索,轮椅轱辘吱嘎吱嘎响得像破锣。我拆下来一看,轴承里的滚珠碎了仨,跑遍五金店配不上老型号。后来想起纺织厂仓库角落里还扔着几台报废的平车,我回去翻了一下午,拆了两对轴承,拿汽油泡洗干净,涂上黄油装回去。老孙头坐上去,一推,滑溜得跟新买的似的。他裂开没牙的嘴,从兜里摸出俩烤红薯塞给我,烫得我左手倒右手,嘴里直嘶哈,心里却暖烘烘的。
我们这片小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盖的老楼,没电梯,六层封顶。六楼住了三家老人,下楼买菜是最大的难事。我跟门口菜铺的小崔商量好了,每天上午九点,他把前一天订的菜分袋装好,我拎着上六楼,挨家敲门。谁家要个降压药、买袋盐,顺手就给办了。有时候碰到楼上楼下年轻人吵架,我也站在楼道里劝两句——不是管闲事,是怕他们火气大摔东西,砸到楼下晒太阳的老太太。
一门手艺,半条街的热闹
我修东西不讲究好不好看,就讲究一个结实。前年冬天,四号楼李姐家暖气管放气阀崩了,水漫金山,她穿着拖鞋在屋里跳着脚叫唤。我冲进去先关了总阀,又拿脸盆把炕上的被褥泼出去,折腾到半夜,总算止住了水。第二天我自己掏钱买了个铜阀门换上,李姐要塞钱给我,我堵着她门口没让她进门:“同城做爰图的是互相照应,铜阀门二十块钱,你以后蒸锅包子送我来俩就行。”她果然实诚,半个月后真端来一笼屉猪肉大葱包子,皮厚馅大,咬一口直淌油。
时间长了,我这的小工具箱成了最机动的物件。谁在群里发个“急茬”,我转着圈子看哪家近,顺路就给办。去年夏天最热那阵,连着三天给三户换了纱窗网。那种绿色玻璃纤维的网子,一卷三十米,我买了三卷。蹲在楼下地上裁绷子,汗顺着脖子流成淌汗条子,腰上围着条旧毛巾,擦黑了也顾不上。楼上观景台的住户往下扔西瓜皮,还差点砸着我,我仰着脖子喊了句:“小兔崽子,别让我逮着你!”后来那家大人领着孩子下来给我道歉,我摆手说没事,反倒从兜里掏了两块糖给那孩子。
规矩和分寸
帮忙归帮忙,我有我的规矩。头一条,不拿两家的东西倒来倒去,王奶奶硬塞给我的双黄蛋,我不能转手送给楼下的李姐,哪怕她知道也愿意。各家有各家的清香,掺和在一起就串味了。第二条,晚上九点以后我去你家里修水电,得开着门口感应灯。这不是防谁,是怕黑灯瞎火踩滑了地砖,老胳膊老腿经不起摔。
前几天社区搞志愿者登记,年轻人拿着二维码让我扫,我说我这老手机只能接打电话发短信。他们就给我填了张纸质表,职业那栏我写了“退休机修工”,特长那栏我寻思半天,写了个“换水管轴承装纱窗通马桶”。有个戴眼镜的姑娘念出来,自己先笑了,问我:“大爷,您这算同城做爰里头的手艺人吧?”我也跟着笑,我说算不上手艺人,就是混了个脸熟,大家伙愿意让我搭把手罢了。
车筐里的秋天
今早又去给车棚老孙头调了刹车,他那个手刹松了,下坡刹不住。我用对了半天,拿锉刀打磨了一下刹车片,沾着细碎的铁粉,指甲缝里黑了一圈。回来路过早点摊,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摊主小姑娘少找了我一块钱,我摆摆手说算了。走到楼下,看见赵奶奶坐在花坛边上剥毛豆,豆荚噼噼啪啪往搪瓷盆里掉,她家那盆太阳花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我把油条往她手里一塞,说:“趁热吃,豆子回头我帮你剥一半。”
她也不客气,掰了半根油条嚼着,忽然指着楼栋外墙说:“周哥,墙上那根落水管,上回大雨过后接口处长霉斑了,瞅着裂了道纹,你是不是得架梯子糊点水泥?”我仰头看过去,灰白色管壁上确实有条暗印子。楼梯间又传来老太太喊谁家快递放门口了的声音,我擦了擦手指缝里的铁粉,鞋尖在台阶上磨了磨,站定了,仿佛正要说出点什么干瘪的回应,可那路口的风忽然把剥豆皮的簌簌声灌了满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