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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顶山晚上按摩的地方|矿工楼下的手艺铺子

下午六点,建设路西段的梧桐树影子拉长到人行道上。我拐进一条窄巷,巷口卖卤肉的摊子正收铁架,老板娘说再往里走五十米,就是老孙头按摩的地儿。平顶山晚上按摩的地方不多,这家是其中一个,门脸小,灯管白得晃眼。

推门进去,屋里三张窄床,白布单子洗得发灰。墙角立着个木柜,上层摆着几瓶红花油,瓶身贴着褪色的标签,是那种老式的蓝白贴纸。柜门没关严,露出半卷医用胶带。墙上挂一面圆镜,镜框边沿的镀铬掉了漆,露出底下黄铜色。老孙头正给一个中年人按肩膀,见我进来,头也不抬:“等一刻钟。”

手艺的来路

老孙头六十三岁,早年在矿上干过十年采煤工,腰上落了个病根。后来调到矿医院学推拿,跟着个姓周的老大夫学了四年。周大夫退休后回南阳老家,把一套揉捏手法全传给了他。老孙头说,这套手法跟外面按摩店的不一样,讲究“按到骨头缝里”,不是光在皮肉上打转。

他给人按腰时,拇指抵在脊椎两侧,一寸一寸往上推。推完脊背,又拉着患者的胳膊抻了几把,关节“咔哒”响了两声。那个人翻身坐起来,活动几下肩膀,说:“孙师傅,你这手真神,昨儿还抬不起来,今儿能摸到头顶了。”老孙头没接话,拿毛巾擦擦手,转头问我:“你哪儿不舒服?”

我说老毛病,站久了膝盖酸。他让我躺到中间那张床上,掀开布单,先用手掌在我膝盖上捂了半分钟,说:“寒气,你里头发凉。”然后从柜子里拿了个玻璃罐,点着酒精棉球往罐里一燎,扣在膝眼上。罐子吸住皮肉,有点紧,但不算疼。他说这叫拔寒,矿上的人常这么干。

“晚上来的人多,都是从厂里下班的,浑身僵得像木棍。”他一边起罐一边说,“我不跟他们多说话,按完就走。这门手艺,光靠嘴说没用。”

屋里静下来,只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声。老孙头换了个手法,用掌根在我腿外侧来回推,力道沉实。他说这是胆经,膝盖酸多半跟这儿有关。推了十来分钟,他叫我翻身,又在小腿肚上按了几把。整个过程没放音乐,没点香薰,连灯都是白晃晃的日光灯。

晚上的光景

七点半以后,人陆续来了。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进门,裤腿沾着灰浆,说是从工地下来的,腰扭了。老孙头让他趴在床上,从腰摸到屁股,说:“你这不只是扭伤,骶髂关节也有点紧。”那人“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老孙头用肘尖抵在他臀部上方的位置,慢慢加力,男人闷哼了一声,又放松下来。

另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门口塑料凳上等着,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保温杯。她说自己每周三晚上来一次,已经连续来了两年。问为什么跑这么远,她指指自己的脖子:“前年落枕没治好,一直僵着,别处按了没用,就这儿能按住那根筋。”

老孙头忙起来后,话更少了。他手上没停,偶尔让患者换个姿势,其余时间就是按、揉、拨、点。屋里温度不低,他额角渗了汗,也不擦,等手上的活做完,才拿搭在柜边的毛巾抹一把。

我按完膝盖,坐在旁边看他给工地那人收尾。他双手叠在腰眼上,往下压了三次,每次停几秒,然后让人慢慢起身。那人站直了,扭了扭腰,说:“松快多了,孙师傅,还是你这老手艺顶用。”老孙头摆摆手:“回去别急着干活,明早再歇半天。”

结账时我看到柜台上摊着一个本子,上头用圆珠笔记着日期和名字,有的后面画个圈,有的画个叉。他说圈是第一次来的,叉是后来没再来的。翻到前面几页,最早的日期是九年前。本子边角卷了,有些页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

门脸外头

九点过,巷子里更静了。卤肉摊收了铁架,地上留下几片油渍。对面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下一半,里头的电视还亮着,播的是一部老剧。我站在门口,老孙头送走最后一个患者,把白布单子扯平,又拿喷壶朝床面喷了点水,用刮板刮了几遍。

他说每天收工都这么收拾,布单子要刮平,不留褶子,不然第二天客人躺着硌得慌。柜子上的红花油瓶子拧紧了,玻璃罐倒扣在托盘里,那卷医用胶带塞回了柜子深处。他关掉墙上的日光灯,只留门口那盏小的,灯泡瓦数低,照得人脸上明暗各半。

我问他:“晚上最晚到几点?”他说不一定,看人,有时候十点,有时候十一点。反正巷子里的路灯会亮到后半夜,旁边那棵梧桐树的枝丫,正好伸到灯罩上方,叶子被光照得发亮,风一吹就晃。他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又试了试门把手,确认锁死了,才转身往巷口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柏油路面上。对面小卖部彻底关了灯,电视屏幕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我低头看自己的膝盖,那两块罐印还留着,边缘一圈淡红,中间颜色深些,像两枚模糊的印章。

第二天我路过那巷口,卤肉摊又支起来了,老板娘还是那句话:“往里走五十米。”我应了一声,没进去。巷子深处的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周三休息”。那纸的一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拍在铁门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