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牛山公园小巷子|午后档口前的凉茶与修鞋摊
三点钟的太阳斜着打进来,巷口那棵老榕树的影子刚好盖住半个路面。我拎着两袋刚批发的毛巾,拐进东莞牛山公园小巷子。这条巷子窄,两辆电动车并排过不去,但热闹得很,左边是卖糖水的,右边是修鞋的,中间还垫着个配钥匙的摊子。
糖水铺的老板娘阿娟正往锅里倒绿豆,抬头看见我,先笑了:“今日又进货啊?”我把毛巾袋子往她桌腿边一搁,要了碗海带绿豆。她这家店开了九年了,我算得出来,因为那年她儿子刚上幼儿园,今年那孩子都小学毕业了。
巷子不长,走完也就一百二十步。但每一家店的门脸我都能背出来:开头是阿娟的糖水铺,然后是我自己那群租的档口——卖些日用杂货、袜子拖鞋,再往里是修鞋的老刘,他摊子前面放一把掉了漆的折叠椅,总坐着个等鞋的老头,也不催,就看着巷子里的电动车来往。
老刘的手艺没得说,一双鞋跟磨偏了的皮鞋,他拿小锤子敲两下,垫上一块橡胶皮,用那种老式的手摇缝纫机缝一圈线,二十分钟,拿在手里跟新的差不多。他收我三块钱,从来不涨价。去年我把闺女的一双马丁靴拿过去,那靴子的拉链坏了,老刘拆了十分钟才把旧拉链弄出来,换了一条新的,也只收了四块。“这巷子就靠你们这些老主顾撑着的。”他说这话时,手里的锥子往鞋底一捅,头也没抬。
再往里走六七步,墙上钉着块搪瓷牌子,白底红字,“治安联防,人人有责”,下面的落款还是2008年。牌子边角磕掉了一块,露出黑铁皮,但字还认得清。去年有工人要把那牌子拆了,说换新的不锈钢,结果巷子里的几个老太太围上去,硬是不让拆。
“这块牌子在这里待了十几年,什么人进出,是不是外来生面孔,我们看着都习惯了,”坐在门口择菜的陈姨说,她七十多岁了,头脸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换一块新的,字倒是亮,味儿不对。”
牛山公园小巷子的中段有一段顶棚,是那种老式的铁皮瓦,下了雨,雨水打在瓦上就咚咚地响。这段顶棚底下白天也暗,所以阿娟的糖水铺和我的档口都拉了电线,各挂一盏圆灯泡,照在货架上。毛巾缸排在右边,牙刷口杯垒在左边,中间最靠近门口的位置摆着矿泉水和保济丸,这两样卖得最快。东城这边打工的人多,夏天在公园跑完步,常有人顺路拐进来,买瓶水,或者蹲在老刘摊边歇歇脚,聊几句天气。
有个穿黄短袖的年轻小哥,看年纪应该是附近厂里的,蹲在修鞋摊前没取鞋,反倒是问老刘:“大伯,你知道这巷子后面那座废旧仓库能不能进去?”老刘放下手里的活,想了想说:“能绕,但里面堆了些钢筋和水泥袋,之前有人拿了水泥袋去垫车,被守仓库的说过。你最好别去。”
小哥点点头,站起来,走到我档口,买了一根两块钱的皮筋扎辫子。他头上的皮筋已经松了,头发一缕一缕地塌下来,我递给他一面小镜子,他对着镜子扎好皮筋,说了句谢谢,就穿过巷子往公园那头走了。
东莞牛山公园小巷子也有不那么热的一天。去年冬天最冷那阵,北风灌进来,铁皮瓦被吹得哐哐响。老刘收摊特别早,五点钟就开始往三轮车上归置家伙事。我问他是不是天冷了生意差了,他说:“不是,那条大黄狗今晚生小狗,我要回去看着。”他的摊子从来都会摆到七点钟,那一回是破例。
后来那条大黄狗生了五只小狗,留了一只,其余的喂到两个月大,都被附近的人抱走了。现在那只小狗也有半岁大了,天天卧在修鞋摊的脚边上,老刘偶尔拿一根鞋带逗它,狗就去咬鞋带,咬几下没意思了,就翻过肚子让他挠。
今天我档口进了新货,一种加厚的不锈钢晾衣架,12块钱一副,我挂在门口高处,阿娟那边一眼就能看到。她喊我说:“你这晾衣架挂得那么高,要跳起来才够得到。”我说:“就是要这样,让人看着眼馋,才会进店来摸一摸。”她笑,锅里的绿豆正好滚了,白汽从铁皮瓦底下腾腾地升起来,带着一股甜味,混着修鞋摊边上一双刚刚涂完鞋油的黑皮鞋的味道。
快到傍晚五点半的时候,陈姨端着一张小板凳,坐到巷子口去切空心菜。她切菜的声音很有节奏,笃笃笃,像是给这条牛山公园小巷子打拍子。我把晾衣架收了回来,放回纸箱里,各色袜子和线圈团在灯下照着,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
明天轮到我去进货。得先想想,进不回潮的橡胶底布鞋好,还是带线绳的厨房巾好。那条小狗在灯下睡着了,尾巴尖偶尔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