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峪关六岔路口的鸡窝叫什么|四十年老住户指路才找到的砖土棚子
去年秋天,我骑电动车去六岔路口买醋。卖醋的老张问我:你晓得路口东南角那个鸡窝叫啥不?我愣了一下。在嘉峪关住了四十年,六岔路口每天过两趟,真没留意过什么鸡窝。老张咧嘴笑:那是个老地名,现在年轻人都不叫了。我推了推眼镜,决定第二天去看个究竟。
所谓的六岔路口,其实是胜利路、建设路、兰新路和两条小巷子交叉出来的一个不规则空地。上世纪八十年代,这里还是土路,四周是平房和自建的砖院墙。路口东南角有一棵歪脖子沙枣树,树下用红砖和黄泥垒了个一人高的棚子,顶上是石棉瓦,压着几块青石头。这个棚子,就是老辈人口里的鸡窝。
我去那天,正碰上住在附近的赵婶在树下择韭菜。她见我围着棚子转,主动搭话:你是找鸡窝的吧?我说是。赵婶把韭菜根上的泥在鞋底蹭了蹭,指指那棚子:其实不养鸡,住了人。大概八几年,甘肃武威来了个补鞋的哑巴,没地方落脚,看这路口热闹,就在这棚子里支了个摊。白天补鞋,晚上铺个褥子睡在里面。大伙儿顺口叫它鸡窝,不是养鸡的窝,是像鸡窝一样小、一样破的住处。
我走近看,棚子门是用旧门板改的,门轴生锈,推起来嘎吱响。墙上钉着三颗铁钉,挂着半截皮尺和一只布鞋撑子。地上扫得干净,角落里码着一摞旧轮胎皮,是补鞋底用的材料。墙根处用粉笔写着几行字,模糊了,隐约能认出:进城十年,补鞋两万双。那字不像哑巴写的,可能是某个常来的主顾替他记的。
赵婶说,哑巴前年回了武威,再没来过。后来这个棚子空了,城管没拆,说是算老地标。我就问:那到底叫啥名?赵婶想了想:就叫鸡窝。路口这边卖菜的、开小卖部的、修自行车的,都这么喊。你往东北角走几步,问修车的老刘,他知道的比我多。
修车的老刘是个秃顶胖子,正蹲在地上扒一条内胎。听我问他鸡窝的事,头也不抬:你说哑巴那屋?嗐,不止补鞋,还当过几天小饭桌。零几年的时候,附近几个单亲家庭的娃放学没处去,哑巴就让他们在棚子里写作业,自己给娃们烧水泡馍。有个闺女现在在兰州上大学,去年回来还来看过,在门上贴了个纸条,写的什么我没看清。
老刘站起来,用油乎乎的手指着棚子顶上的石棉瓦:你看那瓦,换过三回。第一回是哑巴自己换的,第二回是路口几个商户凑钱换的,第三回是环卫工老周给换的。老周说,这棚子冬暖夏凉,像个鸡窝,但保了二十年的人,不能让它塌了。我说,那它到底算个啥?老刘笑了笑:算个地名呗。你别小看,交警指路有时候都说,往鸡窝那个方向走。
我绕着棚子走了三圈。门板内侧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小字,笔划很浅,我蹲下来看,是:1987年冬至,王哑巴在此睡觉。旁边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公鸡,尾巴翘得很高。
问了三个人的说法,对不上号
赵婶说这棚子一开始就是补鞋摊。老刘说最早是个修锁匠的铺子,后来修锁匠搬走了,哑巴才来的。街对面卖烤红薯的年轻人说,他听爷爷讲,这里早先是个炸油条的,油锅放在棚子外头,炸到一半下大雨,就把锅端进去,棚子里全是油烟,呛得人打喷嚏。到底哪个对,没人说得清。但有一点是共同的:这棚子从来没养过一只活鸡,名字却一直叫鸡窝。
我后来去问过社区的老主任,姓秦,七十多岁了。他说,官方登记上这地方叫东南角便民亭,但没人在意。有一年创城检查,街道办想给它挂个新牌子,写了“便民服务点”四个字,拿过去比划了两个钟头,最后还是没挂。秦主任说:牌子挂上去容易,摘下来难。老百姓叫惯了的名字,你硬改,反而没人听了。
星期天下午,又去了一趟
这次带了一包旧报纸,想垫在棚子里的水泥台上,免得以后哪个过路人想坐一坐,脏了裤子。结果发现水泥台上已经铺了一张细沙纸,还压着一块洗净的砖头,砖头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落了点灰,但明显有人擦过。
我在棚子旁的沙枣树下站了半小时。风把石棉瓦掀起一角,又盖回去,发出咵嗒咵嗒的声音。过来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大概十一二岁,怀里抱着一只橘猫。他看见我,停下来问:爷爷,你在看鸡窝?我说是。男孩说:我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在里边丢过一只银耳环,后来补鞋的爷爷捡到了,用一块红布包着挂在这门上,等了半年,终于有人来找,还了。
男孩抱着猫走远了,拐进建设巷。我低头看那门板上,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红布条系着的痕迹,但布条已经没了,只留一圈灰印。我又转了一圈,车筐里的醋瓶子磕在铁皮上,铛的一声。回头再看那棚子,石块压着的瓦片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白色的鸡毛,大概是风从哪里卷来的,插在石缝里,颤了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