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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湖城中村一条街|电瓶车穿过早市,卤香飘进老巷子

菜场口的早点摊,熟人见面先问“吃了吗”

“张姐,今天这油条炸得有点老啊。”我蹲在巷口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捏着半根油条,朝炸锅后面那个围蓝布围裙的女人喊。

“老什么老,你嘴刁!昨晚打牌输钱了吧,看啥都不顺眼。”张姐用铁筷子翻着油条,头也不抬。

旁边修鞋的老周插嘴:“她昨儿个确实输了,我亲眼看见她掏了张二十的,买了两块钱豆浆,剩下全推上桌了。”

“去去去,你这老花眼还能看清牌?”我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芜湖城中村一条街,就数你这修鞋摊消息最灵,你说说,我这油条到底老没老?”

老周嘿嘿一笑,用锥子指了指对面:“你看小刘那电动车筐里,今早买的啥?要是买了老张家的糯米团,你就别抱怨油条了,人家那才是真牙口不好。”

我顺着他指的看过去——骑三轮卖豆腐的小刘正从车座底下掏出一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印着“芜湖城中村一条街便民超市”的红字,那是2008年村口开的第一家超市,现在早就换了招牌,可袋子还在各家各户流传。

巷子中段的老澡堂和录像厅,那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事

再往里走五十步,左手边是堵青灰色的砖墙,墙根码着七八个酸菜坛子。坛子后面是王奶奶家,她在这儿住了三十一年。墙上的粉笔字还留着:“王奶奶,你家煤气我帮你关了——二毛”。那是1997年,二毛才十二岁,现在他儿子都上初中了。

王奶奶今天坐在门口择空心菜,见我过来,放下菜篮子:“小陈,你听说没?街尾巴那家游戏厅要改成快递站了。”

“早听说了。”我蹲下来帮她掐菜根,“那游戏厅还是咱们街上第一个装空调的店面呢,1993年,夏天挤满了光膀子的半大小子,投一个游戏币能待一下午。现在改成快递站,也行,总比空着强。”

正说着,隔壁卖卤菜的刘胖子推着不锈钢推车过来了,车上挂着几只卤鸭,油亮亮的。他嗓门大,隔着半条街就在喊:“王奶奶,给你留了只鸭腿!还有陈哥,你上次要的鸭胗我带来了。”这人从不像别人那样喊我“小陈”,一口一个“陈哥”,其实他比我还小三岁。

王奶奶摆摆手:“鸭腿你留着卖,我牙口不行了。你倒是说说,昨晚你家那口子又跟谁吵架?我在三楼都听见了。”

刘胖子脸一红:“别提了,那不是吵架,是讨论——她说我卤料里八角放多了,我说没多,她非拿秤称。你说说,这卤菜做了二十年,手就是秤,哪用得着真秤?”

三个老邻居加一个插嘴的修鞋匠,就蹲在巷子口聊了二十分钟。期间有五个电瓶车从我们身边绕过去,两个外卖小哥停下看了两眼卤鸭,最后被刘胖子一人塞了一只鸭翅试吃。

午后巷尾的裁缝铺,改裤脚两块钱,还帮着缝书包带

下午三点,太阳斜着打进巷子,一半路面亮着,一半浸在阴影里。裁缝铺的孙阿姨把缝纫机搬到门口,嗡嗡响个没完。她的铺子只有六个平方,墙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拉链和纽扣,柜台上摆着一台1988年的蝴蝶牌缝纫机,漆面磨得发白,但踩起来照样利索。

“孙阿姨,我这条牛仔裤裤脚长了,给改短两公分。”我把裤子递过去。

她头也不抬,先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粉笔:“两块钱,老规矩。你放着,我手上这条是给隔壁面馆老赵改的围裙,十五分钟就好。”

我说不急,搬了个塑料凳坐在旁边。她踩缝纫机的节奏很稳,咔嗒咔嗒,像极了老钟摆。闲聊间,她告诉我,咱们这条街上,这十几年来,消失得最快的不是店面,而是手艺活儿——修表的老李前年回了宿州,配钥匙的福建两口子搬去了城南菜市场,补鞋的周师傅倒还在,但他那台手摇补鞋机已经修了四回了。

过去芜湖城中村一条街的店现在的店
老澡堂(1992年开业,2005年关闭)麻辣烫店(开了七年)
录像厅(1995年放《古惑仔》要排队)自助洗衣房(投币就能用)
修车摊(老吴专补内胎)电瓶车换电池柜台
裁缝铺(孙阿姨还在坚持)——

“孙阿姨,你说这街上还会变样不?”我问。

她踩停缝纫机,把裤脚翻过来看了看,用剪刀挑掉线头:“变是肯定要变的。但你看对面那棵梧桐树,都长了二十年了,谁也没把它锯掉。树底下那个卖烤红薯的,冬天照样来。有些东西变不了。”

傍晚的十字路口,修鞋摊搬到路灯底下接着看棋

日头西沉,路灯亮了。老周收了修鞋摊,但没回家,他把马扎搬到路口那盏路灯底下,摆开一盘象棋,等着晚上下棋的老头们陆续到齐。旁边卖水果的小冯把没卖完的香蕉堆在箱子上,喊价五块钱三斤。

我路过的时候,老周正跟对面开杂货铺的程老板下到残局。程老板手里夹着半根烟,眉头皱着:“你这炮走得不对,要是早两年,你肯定走车。”

老周摸着棋盘:“早两年?早两年我还蹲巷口给人补鞋呢,哪像现在,补一双鞋才赚两块钱,还不如给人带杯豆浆。”

旁边围观的年轻外卖员接了句:“周大爷,你那手艺,网上都有人收老缝纫机,你那些旧工具卖不卖?”

老周抬眼瞪他:“卖什么卖!这手摇补鞋机跟了我二十三年,修过的鞋比你送过的外卖都多。现在要我把它当废铁论斤卖?你不如问问程老板,他店里那台十二寸黑白电视机什么时候扔掉,扔的时候叫我一声,我还能拆几个零件玩玩。”

程老板头也不抬,眼睛盯着棋盘:“你那几个零件算什么,我柜台底下还压着1998年的公用电话计费器呢,上面硬币塞进去滑槽的声音,比现在手机提示音好听多了。”

正说着,王奶奶端着一碗饺子路过:“老周,你要的香菜,给你放碗边了。程老板,你媳妇喊你回家吃饭,说锅里的鱼再炖就烂了。”

程老板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老周,这盘棋我记着,明天这时候接着下,不许耍赖。”

老周挥挥手,把那碗饺子放在马扎旁边,对着路灯的光,先挑了一筷子香菜塞进嘴里。巷口的卤菜摊正在收摊,刘胖子拿着大铁夹子清点剩下的鸭架子,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一片早落的枯叶飘下来,正好落在棋盘上的“楚河汉界”那道线上。老周没去捡,只是用脚尖把它拨到一旁,然后小心翼翼地挪了一下自己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