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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阳好宜多附近小巷子|老墙灰瓦间的日常温度

下午四点,从好宜多超市侧门出来,热浪还没散。拐进左边那条窄巷,太阳被两边屋檐切成一条细线。巷口卖凉茶的阿婆正往搪瓷杯里续水,她认得我,没抬头,只说:“今日热,走慢点。”

这巷子叫不出标准名字,地图上标着“上新街”,但本地人叫“旧戏院后”。宽不到两米,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水泥地面裂开几道缝,缝里长着细叶榕的根须,像老人的胡须贴在地上。左边是八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步梯楼,外墙的白瓷砖蒙了灰,几户人家在窗外搭了铁架,晾着碎花被单和蓝白校服。右边是两三层的老瓦房,瓦片上长着厚厚一层青苔,靠近屋檐的地方,几株落地生根从瓦缝探出叶子,肥厚的叶片被太阳晒得发烫。

我数过,从巷口到巷尾共七十七步。巷中段有个三岔口,往南通向一个天井,原是戏院烧毁后的空地,现在堆着自行车和旧沙发。一个男人蹲在沙发旁修电饭煲,螺丝刀拧开底盖,露出里面积满油污的电路板。“这牌子早停产了,”他拿棉签蘸酒精擦着触点,“但客户说修一下还能用。”旁边放着他儿子的儿童车,车篮里装着一把香蕉和两盒药。

墙上的旧痕迹

巷道中段的红砖墙是最老的一面,砖缝里嵌着贝壳和碎石。墙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齐腰高的位置。住这儿三十年的陈姨告诉我,那是她女儿小时候量身高的记号。“每年六一画一道,从六岁画到十四岁,后来搬去广州就不画了。”

墙根有个石墩,表面磨得发亮,坐上去冰凉。1979年以前,这一片是淡水圩的牲畜市场,石墩是拴牛用的。现在牛早没了,石墩晚上被摆摊的占着——卖艾粄的、补鞋的、修钟表的,轮着用。下午四点半没什么生意时,补鞋师傅老黄坐在石墩上拆线头。他的工具箱是樟木打的,用了快四十年,盖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时兴鞋店”标签。他提过一次:“上世纪末在桥头开店,拆迁后搬进这条巷。”有人问他为什么还做这行,他答:“脚等不得,鞋坏了一日都难受。”

铁门后的烟火气

往巷子深处走,左手边有扇双开铁皮门,漆了暗红色,门环是铜的,已经磨得发绿。门缝里飘出姜和酱油的香味。那是做客家酿豆腐的老作坊,每天清早进货,下午两点开始磨浆。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今日豆腐已售完”,字是用白粉笔写的,笔迹工整,像是小学老师写的。

作坊对面是一家裁缝店,铁门半开着,露出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机头的金色漆掉了一半。老板娘穿一件水蓝色布衫,说话慢悠悠。她的工作台上压着一本1996年出版的《上海时装裁剪》,封面卷了边,书页里夹着几张纸样。“这个号型的裤子,腰围要放两指。”她说给一个拿旧裤来改腰的老伯听。老伯点点头,笑说:“改细点,女儿说我穿得像水桶。”

布头堆在门口角落,五颜六色的。风一吹,布角扇动,露出一摞《家庭医生》旧杂志,杂志上压着一块镇纸,铁制的,铸成一只卧着的猫,尾巴卷进身体里。大概是哪个小孩丢弃的玩具,老板娘拿来压纸。

晾衣绳下的日常

巷子上空横着几十道晾衣绳,有的用铁丝,有的用尼龙绳。绳子上的东西每天不同:周二多是白色衬衫,周四见蓝灰色工装,周末肯定有鲜艳的童装。下午的太阳斜斜照下来,绳上的水珠掉在头顶,凉丝丝的。

四楼靠巷的窗户开着,一位老太太探出身,手里拿着竹竿拍打被褥。她用力拍了几下,灰尘在光线里飘起来。她缩回窗前喊楼下的孩子:“阿明,把你单车拉进院里去,别挡着道。”孩子应了一声,踢着石子推车走了。老太太又拍了两下,收竿回屋,窗户“啪”地合上,楼上留着一股棉絮被晒过的味道。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新刷的墙,去年旧改统一粉过,米黄色,上面印着消防通道提示。墙角的消防栓旁放着一把旧藤椅,没有人坐。椅背上搭着一条粉色毛巾,边上有一双旧拖鞋,鞋底磨得只有半厘米厚。一个穿环卫服的男人从旁边院子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搪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米饭,他蹲在藤椅边,就着一碟咸鱼吃。

我问环卫工巷子最热闹的时候是什么段。他咽下一口饭,想了想:“晚上七点,巷口有人摆摊卖糖水,那种老式芝麻糊。有时候十点多来了几个下夜班的,蹲在那儿喝,喝完也不走,坐着抽烟。烟头亮一亮,又暗下去,像萤火虫。”

我往回走时,凉茶阿婆收摊了,把木板一块块推进门槽里。她跟我说:“明日来早啲,清补凉还冇卖完。”我点点头,走出巷口,回头看见那块补鞋的樟木箱还放在石墩旁,盖子开了,露出一把缠着电工胶布的螺丝刀,刀柄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写着个“坚”字。不知是人的名字,还是“坚固”的意思。